不怪他,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跟“北漠大部落”这个名头实在有些对不上。
山脚下的洼地里,密密麻麻地扎着几百座帐篷,帐篷是用皮子和毡布搭的,灰白的颜色和周围的大地融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一地的蘑菇。
帐篷之间散落着牛羊的围栏,围栏是用粗树枝绑的,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吱嘎响。
围栏里的羊群挤在一起,毛上沾满了土和粪,看上去非常脏。
部落正中间有一座最大的帐篷,灰色的毡布比其他帐篷新一些,帐篷顶上插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黑旗,旗面上画着一对交叉的铁锤。
那是铁山巴图的营帐,帐篷外围着一圈削尖的木桩,木桩之间拉着皮绳,算是营寨的围墙。
整个部落弥漫着一股牲畜粪便的气味,被戈壁的风一吹,那气味让人脑仁疼。
不过现在,部落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闹。
各色帐篷之间人来人往,有穿着皮袍的北漠人,有骑着马从其他部落赶来的骑手,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帐篷之间吆喝。
“比想象中破。”石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破是一回事,能打是另一回事。”
李青霜骑在骆驼上,目光扫过部落外围那些木桩和围栏,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那些帐篷的排法。中间那座大帐,四面各有一排帐篷围成半圆形,形成里外三层的环形防御。每层之间留的空隙刚好够两匹马并排冲过去。这不是随便扎的,这是按战时营寨的规格扎的,帐篷的排列本身就是防御工事。”
石头顺着她说的看过去,发现还真是那么回事,顿时觉得那些帐篷没那么破了。
骆驼队在部落入口被拦了下来。
拦他们的是两个三四十岁的壮汉,穿着一身皮甲,腰间挎着弯刀,脸上的胡子乱糟糟的,眼神凶狠。
其中一个把墨璃这群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用北漠话问了一句什么,语气很冲。
李青霜从骆驼上下来,用北漠话回了过去。
墨璃听不懂,但看表情,李青霜应该是在说,她们是来参加狩猎比赛的客商。
那壮汉又打量了她们几眼,目光在李青霜腰间的弯刀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看了看抱着孩子的墨璃,大概是觉得这几个人没有威胁。
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
毕竟这群人老的老小的小,实在不像是能翻起什么浪来的。
进了部落,李青霜找了个角落让大家停下来。
她从包袱里翻出几件北漠样式的旧皮袍,让几人套在外面。又把骆驼背上的货物重新码了码,把刀和武器藏在了货物下面。
墨璃给墨沫穿了一件小号的羊皮袄,小姑娘被毛领子戳得直皱鼻子,伸手去扯,被墨璃按住了手。
“娘亲,扎。”
“忍一忍。”
墨沫撅着嘴,但还是乖乖地不动了。
凤夙秋从旁边伸出手,把毛领子往外翻了翻,让毛尖朝外,不扎脖子。墨沫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一群人换了行头,混进了部落的人流里。
铁山部今天确实热闹,到处都是从其他部落赶来的北漠人,打扮各异,口音也不一样。
有的穿着整齐的皮甲,有的就裹一张羊皮,有的骑着高头大马,有的牵着矮脚驴。
他们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聚集成一簇一簇的,大声说笑着,互相拍着肩膀,嗓门大得像是在比谁更响。
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台子是用几根粗木头和木板拼的,有一人高,台面上铺了一块红毡布。
台子周围围了最多的人,有人在台上敲鼓,咚咚咚的,节奏又快又急,像打仗时的战鼓。鼓声震得人的心脏跟着一起跳。
墨璃她们混在人群里,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
李青霜站在墨璃旁边,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眉头皱了一下。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墨璃,下巴往左边抬了抬。
那边站着一群人,明显不是北漠本地人。
他们的皮肤比北漠人白一些,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南国服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概上百人。
这些人被一根长绳串在一起,绳子拴在他们的脚踝上,像是被押送的犯人。
这些人低着头站在风里,表情麻木,眼睛空洞,像是魂魄已经被人抽走,只剩一具空壳立在原地。
石头看见那群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拽了拽李青霜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青霜姐,那些是?”
“南国人。”
李青霜眼神微冷,语气中带着气愤,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或者说是俘虏。”
石头一愣,没有再说什么。
墨沫趴在凤夙秋肩上,看着那群人,忽然小声问:
“凤叔叔,那些人为什么被绳子拴着?他们不疼吗?”
凤夙秋把她的头轻轻按回自己肩膀上,声音淡淡:“别看。”
墨沫挣扎了一下,想再看一眼,但凤夙秋的手很稳,她挣不开。
就在这时候,高台上的鼓声停了。
鼓声一停,周围的说笑声也渐渐小了下来。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那条道从高台一直通到那座最大的灰色帐篷,路上铺了一层粗制的毡布。
铁山巴图出来了。
墨璃远远地看着铁山巴图从帐篷里走出来,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就嘎吱响一声,看上去吨位不轻。
等他走到高台中央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把台下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
台下没人敢跟他对视超过一息。
铁山巴图比墨璃想象中年轻一些,大概四十出头,在一群满脸风霜的北漠汉子中间,他的脸还算干净,只有下巴上蓄了一小撮胡子。
他的五官不算难看,甚至称得上周正,年轻的时候大概长得还不错。
身后站着一排亲卫,个个腰圆膀粗,穿着整套的铁甲。
那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和周围那些穿皮袍的普通北漠人站在一起,像是两群人。
亲卫们手里握着弯刀,看上去凶神恶煞。
铁山巴图抬起右手,台下彻底安静。
“今天是铁山部的狩猎比赛。”
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说的是官话。
“感谢各位来给我铁山巴图捧场。老规矩,谁猎得最多,谁就是今年铁山部的座上宾。赏一百头羊,五十匹布,外加我铁山巴图亲自敬的三碗酒。”
台下发出一阵欢呼和口哨声。
有人在喊“巴图首领”,有人在吹口哨,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节。
铁山巴图等欢呼声小下去,才慢悠悠地继续说:
“今年,铁山部俘虏了一批南国士兵。这些南国人,拿了刀就想来杀我们的弟兄,现在没有刀了,你们说,他们配不配当猎物?”
台下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
“宰了他们。”
“杀光南国人。”
“南国人该死”
有人把手里的弯刀举过头顶晃来晃去。
铁山巴图满意地点了点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亲卫跑下高台,朝那群拴在绳子上的南国俘虏走去。
刀光一闪。
拴在最前面的那根绳子被砍断,俘虏们像是被惊动了什么开关,有几个开始瑟瑟发抖,有一个女人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孩子,把孩子的脸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看见。
有一个年纪大的老人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群人中,只有几个看上去像是南国士兵,其余的大部分都是南国的普通百姓。
亲卫把这些俘虏分成几组,每组大概五十人,像赶羊一样往部落后面的方向赶。
那里有一道狭长的山谷,谷口用粗木桩和皮绳封着,像牲口圈的入口。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土崖,崖壁几乎垂直,上面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崖壁边缘隔几步就插着一面铁山部的黑旗,风一吹就猎猎作响。
墨璃的目光扫过山谷入口,又不经意的看了看周围人的表情,这群人脸上带着即将看好戏的兴奋。
收回目光,和李青霜对视了一眼。
李青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右手已经攥在刀柄上。
“狩猎比赛。”
李青霜幽幽的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阴冷。
“他们猎的是人。”
“上千人。”
墨璃语气冷冷的补充。
铁山巴图在高台上展开双臂,兴奋地不得了:
“狩猎开始!”
鼓声再次敲响,比刚才更急更响。
围猎场入口的木桩被搬开,第一批俘虏被赶了进去。
那些人踉踉跄跄地走进山谷,脚踝上的绳子虽然已经被解开,但他们的步伐仍然是拖着的,像是那根绳子还拴在身上一样。
墨璃摸了摸墨沫的脑袋,然后给了凤夙秋一个眼神。
凤夙秋点了点头,抱着墨沫,护着刘云霜和石头,躲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墨璃转身,很快消失在人群里,李青霜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绕到围猎场侧面。
这里的人少了很多,因为视角不好,看不到山谷里的场面。
几个铁山部的士兵在这里守着,腰间的弯刀没有出鞘,脸上的表情很松懈。
所有人都被围猎场正面的热闹吸引过去了,他们守在这里自然觉得无趣。
墨璃悄无声息的来到侧门,侧门口站着两个人,背对着她,正踮着脚往山谷里张望,嘴里用北漠话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大概是说“今天这批南国人能撑多久”之类的话,另一个回了一句,两人都笑了起来。
下一刻,两个士兵的笑声同时断了。
不是被捂住嘴,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掐住了喉咙。他们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墨璃伸手接住了其中一个,把他拖到土崖后面的阴影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李青霜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放大,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握紧了自己的刀。
墨璃把那扇粗木桩钉成的侧门推开了一道缝,侧身挤了进去。李青霜紧随其后,回头把侧门从里面掩上。
山谷里的风很大,大概是从谷口灌进来的。
第一批俘虏被赶进来,五十来个人,站在谷底正中央,挤成一团。
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和身上带着鞭痕和瘀青,有的人赤着脚,脚底板被戈壁的碎石割得全是口子。
他们站在风里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崖壁上站满了人,他们趴在崖边,手里举着弯刀和弓箭,嘴里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叫好的,吹口哨的,挑衅的,还有往下吐口水的。
有一个北漠汉子从崖壁上探出半个身子,把弓拉到满,瞄着谷底一个中年男人的脑袋,迟迟不放箭,只是看着那男人跪在地上抱头的样子哈哈大笑。
墨璃和李青霜混在俘虏堆里。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俘虏们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看守的士兵靠在崖壁上,目光偶尔扫过来,也只是在数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