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是一片平缓的雪原，雪原上零零散散地长着几棵耐寒的松树，松树的枝叶上挂满了冰凌。
而在那片雪原上，墨璃看到了很多人。
雪原上驻扎着至少十几个营地，帐篷各不相同。
各个营地之间隔着一定的距离，互不干扰。
营地里来来往往全是修仙者，墨璃粗略扫了一眼，光是外围能看到的就不下上百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像是在讨论什么东西。
墨璃眉头微微皱起，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落霞森林深处可不是菜市场，平日里十年八年都不见得有一个人敢闯进来。现在一下子冒出上百号人，而且看他们的样子都是有备而来的。
就在墨璃打量着这些人的时候，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粗嗓子。
“墨姑娘？！”
墨璃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让她很意外的人。
居然是赵铁柱！
赵铁柱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毛皮大氅，脚上蹬着一双厚底的牛皮靴子。
他这身打扮一看就是专门为了来雪山准备的。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穿着深蓝色劲装的人，个个气息不弱，修为最低的也有筑基中期。
赵铁柱看到墨璃的瞬间，脸上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大步朝她走过来。
“墨姑娘！您怎么在这儿！”
他走到墨璃面前，很自然地抱拳行了个礼，态度跟之前在澜都得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但墨璃没有回应他，看着赵铁柱，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赵铁柱是蛊神殿的护法。
这人之前明明不是修仙者，怎么现在不但变成了修仙者，而且修为还很是不错。
这人带着十几个蛊神殿的弟子，千里迢迢穿过落霞森林，跑到落霞雪山来做什么？
蛊神殿什么时候消息这么灵通了，连落霞雪山里有龙族遗迹的事都知道？
墨璃心里转了好几个弯，但面上一点表情都没露。
她抱着墨沫，语气很随意地问：
“赵护法，你不在澜都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赵铁柱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厚地说：
“殿下有所不知，盅母三个月前得到了一本古籍，古籍上记载这落霞雪山上有一种叫雪魄花的灵药，对咱们蛊神殿的功法有奇效。盅母就派我带着兄弟们来看看，能不能采几株回去。”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也坦坦荡荡的，听着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虽然他这么说，但是墨璃一个字也不会相信，暂且不提赵铁柱，就是其他的修仙者。
看来这次估计又是什么秘境试炼吧！其他修仙界的人，再次进入了落霞大陆，抢夺法宝。
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
“你们蛊神殿的消息倒是灵通，连落霞雪山上有雪魄花都知道？”
墨璃语气平淡，对于赵铁柱已经完全没了之前的友好。
赵铁柱脸上的憨笑没变，乐呵呵地说：
“运气好运气好，那本古籍是盅母从一个散修手里收来的。那散修不识字，以为只是本普通的破书，盅母一看才知道是宝贝。”
墨璃没再追问。
问也问不出什么。赵铁柱既然敢带着人来，就一定已经把说辞准备得滴水不漏。再追问下去反而打草惊蛇。
“这雪山下面怎么这么多人？”
墨璃换了个话题，目光扫向雪原上那些营地。
赵铁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
“墨姑娘您来得巧，这几天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落霞雪山上最近会有异宝现世。”
“消息传得飞快，各个隐士家主都派人来了，就连散修也来了不少。您看到的这些都只是山脚下的，山上还有几批人已经进去了。”
墨璃的心往下一沉。
异宝现世？
这明显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龙脉核心出世，天象必然会有异变。那个人不知道怎么察觉到了天象的异动，于是就放出异宝现世的消息，吸引各路修仙者蜂拥而至，把水搅浑。
这样一来那个人就可以混在人群里浑水摸鱼，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龙脉核心。
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墨璃猜不出来。
龙脉，明明只是关乎人皇而已，怎么现在看来，好像并不单单只是关于人皇。
“墨姑娘您也是冲着异宝来的？”
赵铁柱一脸殷勤地问，他知道墨璃的实力，自然不敢怠慢，脸上老实巴交的神色，伪装的非常好。
墨璃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话说：
“算是吧。既然遇上了，就凑个热闹。”
赵铁柱连连点头，然后很热情地邀请墨璃去他们的营地坐坐。
“那不如墨姑娘和我们一起，到时候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墨璃摇头：“不必，我还带着其他人，不方便跟你过去。”
赵铁柱看她拒绝，也不勉强：
“好，那墨姑娘你千万小心，这个地方很危险。”
又寒暄几句就带着他的人回营地去了。
墨璃看着赵铁柱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起来。
“这个人有问题。”
凤夙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墨璃嗯了一声，说：
“他刚才的话，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她正要继续往下说，忽然感觉到旁边的空气波动了一下。
烛祁从刚才就一直盯着落霞雪山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很复杂的东西。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
墨璃转头看他。
烛祁的目光还在那座雪山上，银白色的头发被山风吹得往后飘。
他的侧脸在这片冰雪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白皙，长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半只眼睛。
“龙脊山以前没有雪，山上长满了金色的龙鳞木，远远看去像是一条巨龙盘在山脊上。山脚下有一条河，水是温的，从山顶流下来的时候还是热的，龙族的幼崽们最喜欢在那条河里玩水。”
老黑也跟着回忆起那些往事，粗声粗气地说：
“主人说得对！那条河老黑还记得，水可暖和了，冬天泡在里面都不觉得冷。龙族的那些小崽子们成天泡在水里，一个个泡得皮都皱了还不肯上来。”
烛祁微微点头：
“后来龙族覆灭，龙脊山的灵脉枯竭，金色的龙鳞木全部枯死，暖河也冻成了冰河。山顶开始下雪，一年四季都不停。三千年下来，就成了现在的落霞雪山。”
说完这话眼底闪过一丝黯色，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璃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那座被冰雪覆盖的巨山。
沧海桑田，是自然界亘古不变的法则，墨璃并不觉得悲伤。
“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
墨璃带着几个人绕过那些营地，在雪原边缘靠近山脚的，一处背风坡后面找了块空地扎营。
老黑对雪山的天气很了解，他选的位置三面都有岩石挡着，不用怕被山风吹帐篷。
墨璃从空间里拿出两顶帐篷，一顶她自己和墨沫睡，一顶给凤夙秋和烛祁合用。
帐篷支好之后，墨璃让老黑去周围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老黑拍着胸脯就去了，没用一个时辰就回来，带回来一堆消息。
“姑娘，老黑打听到了。”
“这山脚下的人分了三拨。第一拨是各大隐世家族的人，人数最多，占了七八成。第二拨是散修，零零散散的大概有三四十个，修为参差不齐，高的有金丹期，低的筑基期都不到。第三拨就是姑娘认识的那个赵铁柱他们，蛊神殿的人，他们单独扎了一个营地，不跟其他宗门的人来往。”
墨璃坐在火堆边上，手心里捧着一杯热茶，听完之后问：
“蛊神殿那边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没有？”
老黑摇头，说：
“没有，他们的人都在帐篷里待着不出来，偶尔出来两个也只是去别的营地转转，看着像是在打探消息。对了，姑娘，老黑还打听到一件事。”
“说。”
“雪山上第一批进去的人昨天夜里就出发了。想趁着天亮之前摸黑上山探路。结果走到半山腰就下来了，还少了两个人。”
墨璃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少了两个人？被凶兽袭击了？”
“不是。”
老黑的表情凝重了几分：
“他们说雪山上有一座被埋在雪里的古殿，走到古殿门口的时候地面突然塌了一块，两个人掉进裂缝，其他人找了半天没找到人，就赶紧下来了。”
墨璃放下茶杯，心里暗想：被埋在雪里的古殿，那应该就是烛祁说的龙族祖殿。
祖殿的入口现在已经被雪深埋，地面塌陷，多半是那些人不小心触发了残留的阵法禁制。
这倒是个好消息。
残留的阵法还能运转，说明祖殿里的封印应该还在，那些先进去的人暂时还没能接近龙脉核心。
不过这个消息传开之后，山脚下的这些修仙者估计，会被古殿的存在刺激得更想上山。
墨璃猜得没错。
第二天天一亮，各个营地就开始动起来。
好几个帐篷中的人聚在一起，一共三十多个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上去。
赵铁柱那边也不甘落后，带着他的人跟在这群人后面也上了山。
临走之前还特意跑到墨璃的营地，来问墨璃要不要一起走。
墨璃拒绝，说自己还要再准备准备。
赵铁柱也没多劝，笑呵呵地说了句“那墨姑娘小心，山上冷”就走了。
墨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转身对老黑说：
“你在前面带路，我们也上山。”
老黑应了一声，带着墨璃几个人沿着山脚绕了小半圈，从雪山的北面上山。
老黑走的那条路跟前面那些人走的路不同，这条路很是隐蔽，被一大片冰棱林挡住，从山脚下根本看不到这条路的入口。
墨璃抱着墨沫，跟在他后面。
山路很滑，脚下的冰雪被冻得邦邦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凤夙秋和烛祁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路上依旧没什么交流。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山势越发陡峭。
老黑在一处冰壁前面停了下来。冰壁很高，表面光滑如镜面，隐约能看到冰层深处封着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
老黑抬手按在冰壁上，掌心里涌出一股暗红色的灵力。灵力渗进冰层里，冰壁内部忽然亮起一道金色的阵纹。
阵纹从冰壁深处浮现，沿着冰层蔓延，冰壁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然后缓缓裂开一道缝。
缝隙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墨璃侧着身子钻进去，穿过大概十几丈厚的冰层，眼前豁然开朗。
冰壁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山洞。
山洞的穹顶上悬着无数根冰锥，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冰锥的尖端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
山洞的地面上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旅游区。
山洞的正中央，有一座大殿。
大殿完全由一种暗金色的石材建成，殿门紧闭着。
殿门前立着两根石柱，石柱上雕刻着两条盘旋的巨龙，龙头朝外，龙口微张，看上去威武又霸气。
墨璃站在殿门前，感受到一股庞大的灵力波动。
那股灵力波动比她在灵泉池边，感受到的还要强上数倍。
凤夙秋站在她身后，抬着头看着那座大殿，目光微动：
“门上的封印是完整的。没有人从这里进去过。”
墨璃刚要说话，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空气扰动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神识扫过去，只捕捉到一道极淡的影子，从冰壁的缝隙里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墨璃的灵力化成的掌印，几乎同时拍到冰壁上，掌印拍在冰壁上发出一声巨响，碎冰块簌簌地往下掉，但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道影子太快了。
“有人跟在我们后面进来的。”
墨璃的声音沉下来，目光扫视着冰壁上的那道缝隙。
缝隙外面是白茫茫的雪地，什么都没有。但墨璃知道刚才那绝对不是错觉。
“那人是个高手。擅长隐匿气息。从我们上山的时候就在跟着我们。”
烛祁和老黑对视了一眼。
老黑走到缝隙旁边，低下头在冰面上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是那批人。就是比咱们早出发三天的那批人，他们的气味老黑记得。”
墨璃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看向那座紧闭的殿门。
不管跟踪的人是谁，现在最重要的是进入祖殿。
“老黑，开门。”
老黑应了一声，走到殿门前，双手按在两扇巨大的石门上。
他闭上眼，嘴里念出一些晦涩的音节，音调怪异却又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
石门上的金色纹路在他念咒的同时开始发光，从门板的中央向四周蔓延，整扇门上的龙纹图案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石门向内缓缓打开，一股淡淡龙息从殿门后面涌出来，吹得墨璃的发丝向后飘飞。
墨璃站在殿门口，看着门后那一条幽深的阶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脚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