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坐起来盯着地上那人看了三秒钟。
……你变人了?
那人抬起头来,一张脸白得像纸,五官倒是挺端正,就是一双竖瞳血红血红的,怎么看怎么瘆人。
他张嘴说话,声音嘶哑:主上。
墨璃揉了揉眉心,把床头的油灯点起来。
灯光下她仔细看了这蛇变的家伙一眼。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长脸,薄嘴唇,竖瞳里那点血红色,在灯火下泛着光,跟普通人确实不一样。但整体来说,除了那双眼睛,其他看着还挺正常。
你怎么变人了?
化形这么简单的吗?那为何烛祁手下的那条蛟龙不能自己化为人形?
蛇男坐起来,脖子上的鳞片还若隐若现地闪了一下,差点亮瞎她的眼睛。
他说话不太利索,像是不习惯用人的发声方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伤……好了点。能用化形。
化形了不早点化,非要半夜三更的吓我。
墨璃瞪了他一眼,叫什么?
蛇男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没名字?
摇头。
行了,那就叫你……
墨璃想了三秒,叫你黑子吧。省事。
蛇男听了这话,嘴角忍不出抽搐,竖瞳缩了缩,到底没敢反对,点了下头。
黑子,我问你个事。
墨璃盘腿坐起来,那个千帆渡,你们蛇族供了多少年了?
黑子想了想,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百年?
黑子摇头,眼中露出一丝嫌弃,好像再说你真蠢!随后沙哑的声音说:
三千年。
墨璃眉头挑了一下。
三千年,这东西比她想的要久远得多。
三千年来一直没人用过?
黑子点头。
他声音还是嘶哑,但比刚才流利了一点:
祖上交代。看着它。不让它坏。但是不能用。
为什么不能用?
黑子竖瞳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回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用过的人……没回来过。
墨璃听完这句,总觉得有些奇怪,怎么神神叨叨的。
行了知道了。
她挥了下手:你变回蛇去,盘地上睡。别半夜蹲我床脚变人吓人。
黑子老老实实变回蛇形,缩回床脚盘成一团。
墨璃躺回去,闭上眼。
她在这世界待了这么久,杀人越货抢宝贝也不是头一回。
但千帆渡这东西不一样,它关系到她能不能回原来的地方,或者说,能不能去别的世界看看。
这可是大事!
窗外风声呜咽,荒野上的乌鸦叫了一声,凄厉又荒凉!
墨璃闭上眼,这回真睡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艘黑色的船上,船身周围全是扭曲的光影,一条条裂缝在虚空中张开,裂缝后面是各种她没见过的世界。
有漫天黄沙的,有全是水的,有天上飘着三个太阳的。然后其中一道裂缝里伸出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脚踝。
墨璃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发现床脚那团黑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人形,就蹲在她床边地上,竖瞳直勾勾地盯着她脸看,离她不到一尺远。
墨璃一巴掌把他脑袋拍开:
有病啊!你他爹的吓死我了。
黑子被拍了脑袋也不恼,往后退了半尺,嘶哑地开口:
主上,做噩梦了。
梦个屁。
墨璃掀被子下床,门关好,我叫古迟走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堂屋里古迟已经坐那儿了,手边放着半碗粥,看见她出来招呼了一声。
墨璃在他对面坐下,老头端了碗热粥上来。
殿下。
古迟放下碗,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白,今天回去吗?
墨璃点了点头:
自然要回去。”
再不回去墨沫可就又要闹了。
墨璃站起来,又甩给老头几块银子,反正她现在银子多的用都用不完。
老头实在可怜,给点也无妨。
古迟点了点头,也没多问,起身把碗放下。他也想早点回去,毕竟青娘的伤可不能再拖了。
墨璃走到驿站门口,外面的荒野上风刮得比昨天大,枯草被卷起来打旋。
她抬手挡了挡风,眯着眼朝远处看了一眼。
手腕上的黑蛇动了动,细小的蛇信子在她皮肤上碰了一下,凉丝丝的。
走吧。
她抬脚往外走。
古迟跟上来,走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
两人走到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停了下来。
墨璃的手往空间里一探,那颗乌黑的珠子被她掏出来。
冰凉入手,掌心灵力一灌,珠子嗡的一声浮起来,悬在半空,墨黑色的光从珠子内部洇开。
随后那一片黑色很快凝成船形,一艘黑玉般的飞舟出现在两人面前。
古迟看着那船还是觉得震撼,虽然他昨天见墨璃试飞过,但再看一次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愣着干嘛?上来。
墨璃已经翻身坐进船舱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古迟回过神来,翻身上船。
船舱里的空间正好够两个人并排坐着,他坐下之后发现座椅的位置刚好贴合身形,像是量身做的。
墨璃掌心贴上船身,灵力灌进去。船底符纹猛地一亮,整艘船嗡地震了一下,然后嗖地窜了出去。
古迟没防备,整个人被惯性甩得往后一仰,后背砸在船舷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赶紧抓住船舷两边稳住身形,嘴里嘟囔了一句:
殿下……你倒是说一声啊。
谁让你不抓稳。
墨璃头也不回,专注操控着飞舟。
千帆渡的速度比她昨天试的时候还快,两边荒野上的枯树嗖嗖往后飞,地面的景物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带子。
风从船头迎面灌进来,把墨璃的头发吹得往后飞,古迟眯着眼缩了缩脖子。
飞了三个时辰,远处出现一片城镇的轮廓。
青灰色的城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露出一截,城墙外面是大片的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茬子。
墨璃放慢了速度,让千帆渡降下来,操控着船在城外二里地的一片小树林里降落。
船身落地的瞬间黑光一收,重新缩成一颗乌黑的珠子落回她掌心里。墨璃把珠子揣好,朝古迟招了下手。
走,走路进城。
两人从林子里出来,沿着官道朝南江府城走。
城门口有官兵守着,进出的百姓排着队。墨璃排了会儿队,跟着人流进了城。
南江府城还是老样子,街上人来人往,没什么变化。
古迟跟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墨璃走了一阵,在一个路口停下来,转头跟他说:
你回去找青娘。我回去炼药,炼好了给你送过去。
古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墨璃已经把话堵回去:
你伤得不轻,回去好好休息,别那么早死了。扶妖草在我手上,炼好了就给你,急什么。
古迟有些尴尬的点头:那殿下你自己小心。
知道了。
墨璃摆了下手,你回吧。
古迟应了一声,转身朝巷子那边走。他走得不快,肩头的伤让他步子有点沉,但背影还算稳。
墨璃看着他拐进巷子口不见,这才转身朝客栈走。
她住的客栈在南江府城东边那条街上,不大,但干净。
门口两盏红灯笼挂着,门板卸了一半,堂屋里零星坐着几个客人。柜台后面掌柜的低头拨着算盘珠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她,又低下头继续拨珠子。
墨璃没在堂屋多待,穿过大堂往后院走。
后院里比她走的时候安静了一些,那棵老树还立在院子中间,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墙角的几盆花也蔫了,没人打理。
她脚步快了两步,朝后院左侧那间屋子走。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细细的声音。她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边。
院墙根底下摆了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几本书册子和一杯茶。
矮几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身形修长,眉目温和。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正指着矮几上的书册子说些什么。站姿随意,但腰背挺得很直,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
他旁边站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扎着两个揪揪,穿一件藕粉色的小袄,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
她蹲在矮几前面,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矮几上摊开的书册子上画着一些符文和图案,她一边看矮几上的图案一边往地上画,画了两笔就抬头看一眼那男人,像是在等他指点。
墨璃站在院子入口的月亮门底下,看着那小姑娘的背影没出声。
小姑娘画了几笔,忽然停住。她把手里的小树枝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转过身来看向那男人。
小姑娘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鼻尖上沾了一点灰,左边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仰着脑袋看那男人,小嘴巴抿了抿,开口了。
凤叔叔。
我娘亲回来了,我可以等会再修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