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正是林逸,他嘴里叼着那根随手折的芦管,姿态十分惬意放松,看上去像哪个书院里偷跑出来游山玩水的少年郎。
但若是有人此刻能看清他袖口底下藏着的右手,就会发现那只手的指节上交错着几道新鲜的灼痕,焦黑的皮肉边缘翻卷着,隐约能看见底下泛红的嫩肉。
林逸把芦管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深深吸了一口雾隐岛上带着稻花香气的空气,肺腑里那股沉甸甸的焦灼感才稍稍散了些。
这岛上的灵气当真浓郁得不像话。
他一路从岸边沿着田埂走过来,脚下踩的是松软的泥土,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金绿色稻田,沉甸甸的稻穗在晚风里一浪一浪地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粒稻谷都饱满得几乎要胀破外壳,里面蕴着极微弱的木灵之气。
真是好地方啊!
更让他挪不开眼的,是稻田里那些来回穿梭的机关傀儡。
那些东西通体用铁木和紫铜片拼合而成,身形大约一人高,两条细长的机械臂前端装着弯月形的镰刀,割起稻穗来又快又齐整。
林逸驻足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心惊,这些傀儡的做工之精妙,关节处的榫卯咬合严丝合缝,这种好东西他竟然从未见过。
他忍不住蹲下身,凑近了看其中一具傀儡,其实就是墨璃的种地机器人,像是要把机器人看出一个洞!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
前方不远处的缓坡上,一座两层的四合院房子隐藏在树荫下,灰瓦白墙,檐角挂着两串风铃,偶尔被风吹动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院子里矮矮的篱笆上爬满了粉白色的牵牛花,几块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从院门口一路蜿蜒到楼前台阶下,两侧种着各种各样的药材。
就是这儿了。
林逸把芦管吐了,指尖在袖口里暗中掐了个诀,探了一下周围的灵气波动。
结果这一探让他愈发心惊,这座小楼的灵压深不可测,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灵压。
那股灵压不张扬,也不压迫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笼在方圆百丈之内,像是不存在一样。
但林逸知道,但凡他此刻催动一丝灵力妄图闯进去,他都会被碾成渣渣。
他老老实实地收了诀,清了清嗓子,站在院门外提高了声音:
请问……墨璃仙师在吗?晚辈林逸,从南江府城而来,有要事求见!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后二楼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探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圆脸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小姑娘,头顶扎着两个圆鼓鼓的小揪揪,用藕荷色的发绳绑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眨巴了两下。
你是谁呀?
墨沫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尾音拖着软糯糯的尾调。
林逸仰着头冲她笑,拱了拱手:我叫林逸,来找墨璃仙师说件事。
墨沫把小半张脸缩回窗沿后面,又探出来,一本正经地问他:
你是我娘亲的朋友吗?
呃……应该是吧。
林逸有些尴尬的开口,以前在南江府,虽然和墨璃有过相处的机会,但是那个时候他并不觉得墨璃很厉害,甚至还多次试探。
可是现在他知道,墨璃是真的厉害,他一点也不敢小看。
那你等一下哦。
墨沫说完就把窗户地关上。
林逸站在院门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期间他听见楼里传出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小姑娘奶声奶气喊着娘亲娘亲外面来了个人的身影。
又过了一会儿,堂屋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墨璃靠着门框站着,垂眸打量了他一息,神色淡淡。
林公子,你怎么来了?
这林逸又是抽了哪门子的疯,怎么还叫她叫上仙师了,莫不是脑壳有病。
哦,仙师,以前多有得罪,我吃了你给的筑基丹, 现在已经是筑基期,这次来就是为了特地感谢你。
林逸把姿态放得很低,恭恭敬敬地又作了一揖。
墨璃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她不明白林逸为什么会找来,但是一听这人筑基了,倒是有些知道原因了。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林逸之前的态度,和现在态度变化这么大的原因。
估计这次来是为了筑基以后的事情!
你受伤了?是被天雷劈的?
林逸心头一凛。
他明明已经把袖口收拢得严严实实,那几道灼痕虽未痊愈,但隔着两层布料根本看不出来,想不到墨璃居然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看来这人是真的有些本事,怪不得古迟那么死心塌地的跟着。
仙师好眼力。
林态度越发恭敬,他也不再遮掩,索性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让她看。
那几道焦黑色的灼痕,纵横交错地覆在手上,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但痂皮下还透着血,显然伤得不轻。
这是天道的雷罚,伤好了也留疤,印记消不掉。晚辈三个月前侥幸突破了筑基期,原以为是天大的好事,结果……
他苦笑了一声,把掌心重新握紧垂回身侧。
结果自打踏进筑基境那天起,但凡我动用半点灵力,头顶上必有一道紫雷追着劈下来。”
“起初我还以为是什么仇家给我下了追踪咒,后来跑了好几个州府找了六七位前辈高人验看,才确定那是天道降下的雷罚。”
“那些前辈告诉我,筑基之后的修士在凡俗界是不被允许随意动用灵力的。”
“筑基修士比普通人强太多,若不加节制地施展术法,会扰乱凡俗界的秩序,天道便设下了这道禁制,任何人踏入筑基境,便如同被天道钉上了靶子,一动灵力就挨劈。
他说得又急又快,脸上神情有欣喜,也有无奈。
晚辈也是没法子了,这才想要请教你!
他说完这话,便弯下腰深深地拜了下去,态度十分诚恳。
墨璃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突破到了筑基期,倒是有些意外。
“解决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只需要你离开落霞大陆即可。”
“落霞大陆被天道下了禁制,天道不会允许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存在这个世界。”
林逸听见这话有些不可置信。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滚,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那……除了离开这个办法,可还有其他法子呢?仙师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有别的什么法器,能遮蔽筑基期修士的灵力波动?
没有。
“你就别想了。”
墨璃可不会傻傻的告诉他,自己有圣人旗,毕竟林逸不过是个见过两三次的陌生人。
筑基期以上修士在落霞大陆受限,这是天道规矩。”
“你若是想要安心的继续待在落霞大陆就不能随意使用灵力。”
“”你既然已经筑基成功,那就必须离开,天道可不是那么好糊弄?
“稍一不注意,你就会魂飞魄散。”
墨璃可不会给这人面子,她就说这么多,林逸要是实在是找死,她自然不会拦着。
林逸想辩解几句,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晚辈知道了。多谢仙师告知。
他的声音蔫巴巴的,连肩膀都垮了下去。
墨璃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要回屋里去。
她刚抬起脚,身后就传来林逸的声音:
仙师!
墨璃停住脚步,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仙师?这是什么鬼称呼。
林逸抬起脸来,眼里的那簇光虽然灭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热切。
他往前跨了半步,又及时收住脚,站在门槛外面那张青石板小径上,朝墨璃拱了拱手,咧开嘴露出一个笑。
那个……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问不出法子了,那晚辈能不能……在岛上住几天?
墨璃有些厌烦,不知道这人想要做什么。
晚辈不是白住!
林逸连忙从腰间解下一只储物袋,哗啦啦倒出来一堆东西:
几瓶丹药、两枚品相不错的下品灵石、一叠符纸、一本封皮磨损的旧书、半截珊瑚枝雕的簪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地砖上堆了一小堆,看起来寒酸又窘迫。
这些就当是晚辈的食宿费!晚辈会干活儿,力气活儿动脑子活儿都成!岛上这么大一片田,总得有人帮忙照看是不是?那些机关傀儡虽然好用,但万一出个故障也没人修,晚辈刚好懂一些机关术的皮毛,拆拆补补的不在话下!还有……。
你为什么想留下来?
墨璃打断了他的絮叨,看着林逸的那一堆破烂,有些脑仁疼。
怎么会那么穷,明明之前林逸看着很有钱的?
墨璃忘记了林逸有钱是普通的金子,银子,这对修士来说没用。
他能够在这么贫瘠的落霞大陆收集这么多修仙的东西,倒是也不容易。
林逸被问得一愣,随即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笑变得有点不好意思。
实不相瞒,我就是想要跟着仙师你,我听古迟说你很厉害。”
“而且……这是个好地方,我喜欢…
他的语气渐渐认真起来,那双眼睛里带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