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墨璃醒得早。
冰海城的天亮得晚，窗户外头还是灰蒙蒙的一片，街上的铺子倒是已经开了好几家，隐隐约约能听见底下有人在吆喝叫卖。
她起身穿好衣裳，回头看了一眼墨沫，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了一半到地上。
墨璃把被子捡起来给她重新盖好，墨沫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没急着叫醒闺女，先开了门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谢鸢那屋的门已经开了但是人不在，估计是下楼了。
凤夙秋的门还关着，里头一点动静没有，大概是还在睡觉。
墨璃下楼，看见谢鸢坐在客栈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上，面前摆了一碗粥，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看见墨璃下来，她放下碗站起来。
主人。
墨璃摆摆手让她坐下：起这么早。
谢鸢缓缓说道：习惯了。主人要吃什么？我去叫。
不急，等墨沫醒了再说。
墨璃在她对面坐下，四下扫了一圈。
大堂里没几个客人，胖老板娘靠在柜台后面打哈欠，见墨璃下来，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比昨天热情了不少。
姑娘醒了？昨晚睡得可好？
还行。
老板娘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说：
昨儿那事……姑娘你可得小心着点儿。萧家在城里头势力大得很，那个萧天赐又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你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了脸，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墨璃点了点头：
我知道。
老板娘看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也不好再多说，缩回柜台后面嗑瓜子去了。
墨璃坐了没一会儿，楼上传来脚步声，墨沫揉着眼睛下来了。
小姑娘头发乱蓬蓬的，看见墨璃就扑过来挂在她身上。
娘亲我饿了。
墨璃把她抱到椅子上坐好，用手指头梳了梳她的头发。
谢鸢已经起身去叫了吃食，不一会儿端上来几碗热粥和两碟小菜。
凤夙秋这时候也下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然料子还是普普通通的，但收拾得齐整。他在桌边坐下，拿了个馒头掰开，慢悠悠地吃。
墨璃喝了两口粥，味道一般：今天不干别的，先四处转转。咱们刚来，什么都不熟，得把这城里的门道摸清楚。
凤夙秋点头：正该如此。
吃完饭墨璃把墨沫收拾利索，四个人出了客栈。
冰海城的早晨跟昨天傍晚又不太一样。
这会街上的人更多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各种香味混在一块儿飘得满街都是。
墨沫闻着味儿就往前走不动道了，墨璃给她买了两个糖饼，她一手攥一个，边走边啃。
再往前走就是正经的集市。两边搭着统一的木棚，棚子底下各种摊位依次排开。
卖吃食的、卖衣裳布料的、卖日用杂货的，跟凡人的集市差不多，但东西不一样。
比如卖衣裳那个摊子上挂着的袍子是用某种灵蚕丝织的，摸上去又软又滑，据说能挡一挡低阶术法的攻击。
卖杂货那个摊子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有的装灵泉水，有的装某种妖兽的油脂，说是涂在兵器上能防锈。
墨璃一样一样看过去，心里默默记着价钱。
冰海城的物价确实贵，但也确实有好东西。
落霞大陆那边稀罕的灵材，在这儿就跟大白菜似的摆着卖，价钱虽然不便宜，但至少买得到。
她在心里算了算自己手里那点家底，觉得得尽快找个来钱的门路。
逛了一会，墨沫停住。
她站在一个摊位前不动，手里的糖饼都忘了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摊子上摆的东西。
墨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个卖灵植的摊子。
摊主是个瘦巴巴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正蹲在地上给几盆花浇水。
他面前摆了一排陶盆，盆里种着各种墨璃叫不上名字的花草。
其中几盆开着花，花瓣的颜色特别鲜亮，有紫的、蓝的、粉的，朵朵都有小孩拳头那么大，好看的很。
墨沫蹲下来，凑到最近的那一盆面前，鼻子几乎要贴到花瓣上。
她吸了吸鼻子，回头冲墨璃喊：娘亲你来看！这个花好香！
墨璃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确实香清清爽爽的，闻着让人心里头舒坦。
那盆花开了三朵，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粉白的颜色，最中间的花蕊是淡金色的，细细看还能瞧见花蕊上有一点一点的在动。
摊主老头见有人来，放下手里的水壶，笑呵呵地说：
小姑娘有眼光。这是冰蕊粉瓣兰，冰原大陆特有的灵花，一年才开一回，开了能香一个月。
墨沫抬头看墨璃，眼睛里亮晶晶的：娘亲，好看。
墨璃还是看自己女儿第一次，表现出对灵植这么重的喜悦。
你喜欢？
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墨璃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转头问摊主：这盆多少钱？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十下品灵石。
墨璃还没来得及掏钱，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三十？老东西你卖便宜了。小爷出六十，这盆花我要了。
墨璃一听这声音就皱了眉。
她偏过头，果然看见萧天赐从旁边走过来。
今天他换了身新袍子，月白色的，腰间挂的玉佩比昨天那块还大了一圈，身后照样跟着七八个随从，排场摆得足。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欠揍，尤其是看见墨璃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哟，巧了不是？
萧天赐走到摊位前面，背着手弯下腰看了看那盆花。
冰蕊粉瓣兰，好东西。小爷正想买几盆回去送人呢。
他直起身来，冲摊主扬了扬下巴，六十，卖不卖？
摊主看了看萧天赐，又看了看墨璃，有点为难。
他在这儿摆摊好几年了，萧家的少爷什么德性他清楚得很，得罪不起。
墨璃没理萧天赐，直接从兜里摸出三十块灵石放在摊子上：
我先来的，三十，花我买了。
萧天赐了一声，也从怀里掏出一把灵石拍在摊子上，比墨璃那堆多了一倍不止。
六十，我出双倍。老东西你卖谁？
摊主搓着手，嘴唇动了几动，愣是没敢吭声。
墨沫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萧天赐。她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墨璃衣角的手指头紧了紧。
墨璃把闺女往身后挡，这才正眼看向萧天赐：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
萧天赐耸了耸肩，买东西嘛，价高者得。你出不起就别怪别人抢。穷鬼就老老实实蹲一边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说完还伸手要去摸那盆花的花瓣，墨璃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萧天赐昨儿刚被她攥过一回，手腕上青紫的印子还没消透，这会儿又被人攥住，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你又来？你松手！
墨璃没松手，只是低头看了墨沫一眼。
墨沫仰着脸，眼睛里有点委屈，但嘴上没说话。
她太懂事了，知道娘亲在外面不容易，不想给娘亲添麻烦。
墨璃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心里头那点火气噌噌往上冒。
她转头看向萧天赐，手上的劲道又加了几分：
这花是我闺女先看上的。你要买东西去别处买，别在这儿跟我捣乱。
萧天赐手腕被她捏得生疼，嘴上却不饶人：
你闺女看上就得让给你？你以为你是谁？冰海城是你家开的？
旁边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萧天赐来，又开始小声议论。
昨天码头上的事已经传开了，这会儿看见他又跟墨璃杠上了，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墨璃还没说话，凤夙秋忽然从旁边站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假笑，伸手轻轻拍了拍萧天赐的肩膀：
萧少爷，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一盆花而已，何苦呢。
萧天赐甩开他的手，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又算哪根葱？滚一边去。
凤夙秋脸上的幻术没有撤下，所以普通人看他还是一副平平无奇的样子。
他也不恼，依旧笑着，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萧天赐侧后方去。
萧天赐没注意他，继续冲着墨璃嚷嚷：
我告诉你，在冰海城这地界上，小爷我看上的东西还没有让出去的道理。这花你今天甭想拿走，有本事你当街打死我？
墨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松了手。
萧天赐以为她怂了，得意洋洋地收回手腕揉了揉，正准备再说两句难听话，忽然腿上一麻。
那麻劲儿来得特别突然，像被什么针扎了一下似的，从膝盖窝一路窜到腰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条右腿就使不上劲了，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懵了。
周围的人也都懵了。
萧天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想撑着站起来，可那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稍微一使劲就钻心地疼。
他额头上一下子冒出汗来，伸手去摸自己的膝盖，摸到骨头的时候脸色唰地白了。
腿！我的腿！
他身后的随从赶紧冲上来扶他，七手八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