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每个格子里都摆着一个琉璃瓶。
瓶子里头装着五颜六色的光团，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还在慢慢转悠，像活物一样在瓶壁上撞来撞去。
那些光团就是灵根。
从活人身上抽出来的灵根。
“可惜了。”
谢天游站在谢鸢身后，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一排空了的格子上，摇了摇头。
他穿着一身灰白的长袍，本来被墨璃砍断的手，这个时候也被接上了，而且整个人的状态像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那个雷灵根的小丫头，费了那么大劲抓回来，怎么就让她跑了。”
谢鸢听见这话，眼神有些恍惚，随后转过身来靠在玉柜上。
“她跑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舅舅，两位老祖都没把墨璃杀了，你们是不是没有尽全力。”
墨璃不过元婴中期，虽然也厉害，但是两位老祖可是半步化神！
对付一个区区墨璃，应该是手拿把掐，可惜居然让墨璃跑掉了。
谢天游听见这话，脸色有些尴尬，随后缓缓说道：
“本来两位老祖亲自出手，墨璃就快要被打死了，结果……。”
谢鸢眉毛挑了挑，好奇的问道：“结果什么？”
她这舅舅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吞吞吐吐的，完全不是他的性格。
“结果……。”
谢天游纠结一瞬，还是说了出来：“来了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只看见是金色头发，看不清脸，浑身上下裹在一团光里。那个人就出了一招，陈玄真和周鹤年两个老祖联手都没接住。”
他没说，差点把他也打死了。
谢鸢听见这话，有些若有所思，努力的在脑海中搜寻是否有这么一个人。
“金色头发的人……一招打退两个半步化神？”
“嗯。”
谢天游点头，然后继续问道：
“你之前跟在墨璃身边那么久，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谢鸢低下头，眉头拧成一团。
她在墨璃身边那么长时间，从未见过什么金色头发的人。
“没有。”
谢鸢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几分烦躁。
“我没见过这号人。墨璃那女人藏得太深了，她身边那些人我一个都摸不清底细。”
谢天游听见谢鸢这么说也并不意外，叹了口气，有些感慨：
“能在陈玄真和周鹤年手底下活下来，这个墨璃当真是厉害。鸢儿，你要做什么，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她背后至少有一个能碾压半步化神的靠山。”
“那又怎么样？”
谢鸢眼中迸发出一丝不屑。
“她那个靠山再厉害，能一直守着她？她女儿不是还在我们手里吗？虽然那个小崽子跑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眯起眼睛。
“舅舅，你说今天有一批种地的来了天剑宗？”
谢天游点了点头：
“周管事带回来的，几十号人，都是附近镇子上的凡人。怎么了？”
“墨璃这个人，”
谢鸢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有个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大概应该是叫个人领域。”
“那领域大得吓人，里面什么都有，能种地能盖房子，还能在里面修炼。她要是想藏，往那领域里一钻，谁都找不到，但是她很爱自己的女儿，前两次都没把她打死，说不信她又混上来了？”
“虽然不知道之前两次她差点死掉，为什么没有进入自己的个人领域，但是我猜她不会放弃找女儿。”
谢天游不太明白谢鸢这话说的什么意思，个人领域和找女儿有什么联系吗？
不过他现在更加在意，墨璃或许又混上来了。
“你是说，她可能混在这批种地的里头？”
谢鸢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很有可能。”
“今天来的那些人，你去看了没有？”
谢天游摇头：
“没有，几个凡人而已，我没那个闲工夫。”
谢鸢站起来，在密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舅舅，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能不在意，你就不怕墨璃悄悄把你杀了。”
谢天游听见这话，脸上闪过尴尬。
“明天一大早我去灵田那边看看。我认识墨璃，她就算易容我也能认出来。”
谢鸢不太满意谢天游的无所谓，心里有些着急。
墨璃是个什么性格，她比谁都清楚。
谢天游点了点头：“行。不过你别打草惊蛇，先确认了再说。你打不过她。”
不是看不起谢鸢，而是不想谢鸢白白死掉。
“我知道。”
谢鸢说完就急匆匆的走了，留下谢天游一个人在密室里。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棚子区就热闹起来了。
墨璃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刚刚泛白，棚子外面的干草上结了一层霜。
通铺上的人陆陆续续都起来，一个个缩着脖子搓着手，看样子是冷安逸了。
要说这天剑宗是真的抠门，连炭火都舍不得给这些人用。
春草从隔壁铺位上探过头来，鼻尖冻得红红的：
“二丫，昨晚冷死了，你睡得着不？”
“凑合。”
墨璃坐起来，把被子叠了两下扔在铺上。
棚子外面已经有人在喊了，大铁盆咣咣咣地敲着，不知道还以为是喂狗了。
几十号人呼啦啦涌出去，排着队领窝头和热水。
墨璃端着碗蹲在棚子边上假装啃窝头，实在是太难吃了。
不过为了装装样子，倒也没有多少抗拒。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墨璃昨天晚上从储物袋中拿出了几个纳米小机器人，这些纳米小机器人都是从空间中拿的，外形是蚊子所以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派那些小机器人去找沫沫了，毕竟自己这么大一个人不太方便。
吃完早饭，周管事又来了，今天换了个年轻弟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名册。
周管事站在灵田边上，扯着嗓子喊：
“今天翻地，一人一垄，干完了领灵石。昨儿拔草干得不错，今天接着干。丑话说前头，谁要是偷懒耍滑……！”
他话还没说完，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周管事。”
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墨璃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拍着衣服上的土，头都没抬。
周管事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年轻姑娘从灵田东边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天剑宗内门弟子的白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腰带，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摆着，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别着，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墨璃认出了那个声音。
她没抬头，但她知道是谁。
谢鸢！
墨璃面上没什么表情，蹲下去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动作慢吞吞的，像任何一个干活干累了的农妇。
谢鸢走到周管事跟前，笑着点了点头：
“周管事，听说昨儿新来了一批人？”
周管事对这位内门弟子客气得很，弯了弯腰：
“谢师姐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不过区区几个凡人，都是来种地的。”
“我随便看看。”
谢鸢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最近宗门里不太平，我帮着巡查。”
她说得轻描淡写，周管事也不好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谢鸢的目光从人群这头扫到那头，扫得不快，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几十号人蹲着的站着的，穿的破破烂烂，有的脸上还糊着泥，乍一看都差不多。
墨璃蹲在地上系鞋带，头低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今天特意在脸上抹了两把泥，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衣服故意穿得最破的那件。
她的呼吸很稳，心跳也没乱。
谢鸢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去了。
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谢鸢脸上的笑淡了些。
她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些，目光在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女人身上多停了几秒。
墨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划过，随后又转了回来。
“你。”
谢鸢走到墨璃跟前，停下脚步。
墨璃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眼睛里头带着点怯意，嘴微微张着，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鸢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叫什么？”
“王二丫。”
墨璃的声音沙哑，带着点乡下人的憨劲儿。
谢鸢皱了皱眉头，盯着她的脸又看了两秒。
墨璃的脸有幻术，别说谢鸢了，就是亲娘来了都认不出。
谢鸢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破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是哪个镇的？”
“镇北的。”
墨璃低下头去，声音更小了，“家里没地了，来干活挣两块灵石。”
谢鸢又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灵田那边走。
周管事跟在后面，赔着笑说着什么。
墨璃蹲在地上，等谢鸢走远，才慢慢站起来。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鸢走到灵田东边那片林子边上，然后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干活的人。
目光在墨璃的背上又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走进林子。
林子深处，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树荫底下，像是等了很久。
“怎么样？”
那个身影开口，声音低沉。
谢鸢摇了摇头：“没找到。那群人里面没有墨璃。”
黑色身影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相信：
“你确定？”
“她要是来了，我不会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