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姨,省城快到了吗?”
张秀兰把小虎往怀里拢了拢,抬头看向车窗外被夕阳压低的城墙和电线杆。
“到了,前头就是省城汽车站,鱼儿,把布包抱紧,城里人多,别让人顺走。”
锦鱼把破布包抱在胸前,布包里那封旧信被她用小手按着,边角硌得掌心发疼。
车厢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鸡笼里的鸡扑棱着翅膀,背麻袋的男人在过道里喊。
“让让,脚底下那袋红薯谁的?”
售票员扯着嗓子。
“都别挤,抱孩子的先下,老人先下,票根拿好。”
张秀兰抱着小虎,又腾出手牵锦鱼。
“跟着姨姨。”
锦鱼点头。
“嗯。”
车门一开,省城的风裹着煤烟味扑进来。
站台外灰墙上刷着红字,远处有红旗,马路上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穿蓝布工装的人推着车往前走,卖茶叶蛋的搪瓷盆冒着白气,公安岗亭旁边站着两个戴红袖章的人。
张秀兰把锦鱼带到墙根,蹲下来给她整理衣领。
“鱼儿,你爸爸在省城哪个地方?”
锦鱼取出信封和烟盒纸。
“江省军区某师某团。”
张秀兰看到军区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原本要给小虎擦口水的帕子落到膝盖上。
“军区啊,那地方不好进。”
锦鱼把军装照拿出来。
“这是爸爸。”
张秀兰接过去看了看,照片上的年轻军人眉眼冷硬,军帽檐下没有半点笑。
她把照片还给锦鱼,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怀里睡得安稳的小虎。
“鱼儿,姨姨本该送你过去,可小虎还得去医院复查,不能耽误。”
锦鱼伸手摸摸小虎的小手。
“弟弟先看大夫,姨姨别担心鱼儿。”
张秀兰眼眶又红,连忙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钱,连同刚才写地址的纸一起塞进布包。
“这钱你拿着,别推,省城不比镇上,渴了买水,饿了买饼。”
锦鱼小手按住钱。
“姨姨已经买票啦。”
张秀兰把她的手合上。
“这不是还人情,是姨姨心疼你。”
锦鱼抬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姨姨,鱼儿会找到爸爸。”
张秀兰拉着她去车站门口的公安岗亭,朝里面的公安同志招手。
“同志,这娃娃要找省军区,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公安同志三十来岁,正在翻登记本,听见这话抬头,看见锦鱼背着破布包站在门口,眉头立刻皱起。
“谁家孩子?家里大人呢?”
锦鱼把信和照片双手递上去。
“公安叔叔,鱼儿找爸爸,他叫陆征远,是当兵的。”
公安同志接过信封,目光落在江省军区某师某团几个字上,翻登记本的手停在纸页上,笔尖把同一个地方洇黑了一点。
“陆征远?”
锦鱼仰着脸。
“叔叔认识爸爸吗?”
公安同志把照片又看了一遍,抬眼瞧了瞧锦鱼的小脸,没直接答。
“你妈妈呢?”
“妈妈去了远地方,外婆病病,鱼儿来找爸爸带外婆看病。”
张秀兰在旁边赶紧说。
“同志,这孩子路上还救了我家小虎,不是瞎跑的娃娃,她身上有信有照片,你帮帮她。”
公安同志把信收好,推开岗亭门。
“我送她去军区门口,能不能进去,看那边怎么核实。”
张秀兰弯腰抱了抱锦鱼。
“鱼儿,记着姨姨家的地址,要是军区不认,你就找公安叔叔送你去机械厂。”
锦鱼乖乖点头。
“姨姨,小虎晚上要少盖被子,喝温水,别吃油的。”
张秀兰眼泪又掉下来,抱着小虎一步三回头。
“姨姨记住,鱼儿,你可一定要找到爸爸。”
公安同志牵着锦鱼往外走,走到马路边又停下,低头看她的小短腿。
“走得动吗?”
锦鱼把布包往肩上提。
“走得动。”
公安同志看她布鞋边缘磨破,弯腰把她抱起来。
“别逞强,到军区还有路。”
锦鱼没有挣,乖乖把信纸护在怀里。
一路上,省城的街面从眼前掠过,供销社门口排着买布的人,国营饭店玻璃窗上贴着今日供应,街角邮筒漆得发绿,公交车慢吞吞吐着黑烟。
公安同志带她换了一趟公共汽车,又走过一段两边栽着梧桐的宽路,前方的铁门终于压进视线。
高墙,红星,持枪哨兵,门口石牌上刻着省军区几个字。
锦鱼被放到地上,仰头看着那扇铁门,三岁半的身子站在门前,连门边的石墩都比她高出许多。
公安同志走向哨兵。
“同志,这孩子从镇上来,拿着你们军区某师某团陆征远同志的信和照片,说是找父亲。”
哨兵接过信,低头看锦鱼,眼里先是疑惑,接着变成审慎。
“孩子,谁让你来的?”
锦鱼抱紧布包。
“外婆病病,鱼儿找爸爸。”
哨兵翻了翻信封。
“陆团长在部队,不是随便能见的,你这么小,先让家里大人来。”
公安同志皱眉。
“她家里就一个病外婆,从山村来的,路上不容易,你们核实一下。”
另一个哨兵从岗亭里出来,看了一眼照片。
“陆团长有没有孩子,我们没听说过。”
锦鱼抬起小脸,声音软得能化开人心。
“叔叔打个电话问问嘛,爸爸看到照片就知道啦。”
哨兵为难。
“部队电话不能随便打,小朋友,这不是供销社找人。”
公安同志还想再说,岗亭里的电话响了,哨兵转身去接,门口又来了一辆吉普车,证件递进递出,没人再顾得上锦鱼。
公安同志看了看时间,又看向锦鱼。
“叔叔还得回岗亭,要不先带你去收容站,明天再想办法?”
锦鱼摇头,把小屁股挪到门口石墩边坐下,布包搁在膝盖上。
“鱼儿在这里等爸爸。”
公安同志蹲下来。
“天黑了会冷。”
锦鱼从布包里掏出半块馒头,认真递给他一点。
“叔叔吃,鱼儿有馒头,不怕冷。”
公安同志把馒头推回去,起身对哨兵说。
“这孩子别让人抱走,我晚点再来看。”
哨兵点头。
“放心,军区门口丢不了孩子。”
公安同志离开后,锦鱼坐在石墩边,没哭也没闹,只把小脚藏进布包下边,避开鞋里水泡被石头磨出的疼。
进出的人渐渐多起来,有军嫂挎着菜篮从门里出来,有士兵骑车经过,有干部夹着公文包下班。
一位抱着搪瓷盆的军嫂停下脚。
“哪家的娃娃?咋坐这儿?”
锦鱼仰头。
“姨姨,鱼儿等爸爸。”
军嫂看她满脸尘土,心疼地摸了摸兜,摸出半块饼。
“先吃,别噎着。”
锦鱼双手接过。
“谢谢姨姨。”
岗亭里的年轻哨兵看她接了饼,忍不住开口。
“小朋友,你爸爸叫啥?”
“陆征远。”
哨兵手里的搪瓷杯差点碰到桌沿。
“哪个陆征远?”
锦鱼把照片举起来。
“这个。”
哨兵看了照片,没再笑,转身进岗亭跟另一个人嘀咕。
“要不问问值班室?万一真是陆团长家的……”
另一个压着嗓门。
“别乱来,陆团长家属不是苏干事吗?没听说还有个这么小的。”
锦鱼听见苏干事三个字,啃饼的动作慢下来,黑亮的眼睛望着军区大门里来往的人影。
天色一点点沉,铁门后的灯亮起,光落在红星上。
她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忽然听见门里有人喊。
“都让一让,卡车进门,证件先查后放。”
锦鱼抬起脸,看向那辆满载物资的军用卡车,轻轻开口。
“叔叔,车车进去了,鱼儿也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