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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咳血了,走路要人扶,鱼儿想接她看病。”

锦鱼站在门里,手搭在旧木门边,奶音轻轻的,话却一字不乱。

陆征远原本要敲门的手收回去,军装袖口蹭过门框,布料发出轻响。

“谁告诉你的?”

“外婆自己写不来信,隔壁桂花婶念给鱼儿听过,外婆说不疼,桂花婶哭了。”

锦鱼仰着脸,小手把衣角捏出褶子,又很快松开。

陆征远看着她脸上没褪干净的黄气,半天没接话。

主卧那边传来苏婉清翻身的动静,床板响了响,又安静下去。

陆征远把声音放得短:“睡觉,明早我问人。”

锦鱼小声问:“爸爸会问杨柳沟吗?”

陆征远的手已经搭到门框上,听见这句,掌心停在粗糙木纹上,门板被他按得轻轻作响。

“你知道杨柳沟?”

“鱼儿家在那儿。”

“还知道什么?”

“知道邮递员叔叔骑绿车,知道大队部有电话,知道外婆冬天手肿,知道爸爸不喜欢别人哭。”

陆征远把嘴里的话咽回去,眼底那点冷硬被门缝里的昏光磨开。

“别乱想,我会查。”

锦鱼点头:“鱼儿不乱想,鱼儿睡觉。”

门重新合上,陆征远在外头站了会儿,脚步才往书房去。

锦鱼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见电话拨盘转动的咔嗒声。

“接杨柳沟大队部。”

那头接线慢,陆征远没有催,只有烟盒被拿起又放下的轻响。

“我是省军区陆征远,找陈秀兰家的邻居,姓桂的也行。”

锦鱼坐回小床边,小脚踩着地面,伤口还疼,心里那根绷着的线却松了半扣。

他不是完全不管。

只是这人习惯把亏欠藏在命令里,把关心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天亮后,军区大院被早操号声叫醒,楼道里先响起搪瓷盆碰水声,随后是军靴踏过水泥路的齐整声,家属楼窗户一扇扇打开,女人们隔着楼上楼下喊话。

“老李家的,今天供销社到肥皂票没有?”

“说是上午有红糖,晚了就没了。”

“苏干事,你去不去?你家新来的那个小丫头也带着?”

苏婉清把锦鱼的蓝布褂子理了理,笑着应门外的人:“她脚没好,走不了远路,我让她在家歇着。”

锦鱼抱着布包站在旁边:“苏阿姨,鱼儿可以帮你看承安。”

陆承安正蹲在门口摆木头枪,听见这话立刻抬头:“妹妹跟我玩。”

陆雅琴把头发上的红头绳扯正:“谁要跟她玩,她只会画泥巴。”

苏婉清提起菜篮子,指尖在篮柄上摩挲着,笑得周全:“雅琴跟我去供销社,承安留家里,锦鱼乖乖坐着,不许翻东西。”

锦鱼乖乖应:“鱼儿不翻。”

门关上后,陆承安把木头枪塞给她:“你当坏人,我打你。”

锦鱼把枪放回地上:“妹妹脚疼,坏人跑不动,承安当司令好不好?”

陆承安眼睛亮了:“我当司令,你当卫生员,卫生员给司令包手。”

锦鱼拿出一块干净旧布,慢慢给他手腕绕了一圈:“司令要保护小孩,不能欺负病人。”

陆承安点头:“我不欺负你,姐姐才欺负。”

“姐姐怕妈妈不喜欢她。”

“妈妈喜欢姐姐,妈妈也喜欢我。”

锦鱼把布结打好,奶声软软:“那妈妈喜欢鱼儿吗?”

陆承安抓着木头枪,眼珠往门口转:“妈妈说你不能留下太久,说你身体坏,会分爸爸的东西。”

锦鱼的小手停在布包带子上,又把布包推到床边。

“承安,这话不能跟妈妈说是你讲的。”

“为什么?”

“妈妈会罚你不吃糖。”

陆承安立刻捂住嘴:“我不说。”

锦鱼弯了弯眼:“承安最聪明。”

接下来的日子,苏婉清的笑没有少,饭桌上的蛋羹也没有断,只是每次多出来的那一小碗都摆在陆征远能看见的位置。

陆征远回家的次数不多,有时只在夜里进门,换下军帽,喝一口冷茶,又进书房写材料。

锦鱼白天跟着苏婉清的安排走,苏婉清让她坐着,她便坐着,苏婉清让她喊人,她便奶声奶气把楼上楼下的婶婶奶奶都喊得周到。

到了夜里,她把门缝塞上旧布,盘腿坐在小床上,舌抵上腭,呼吸顺着胸腹往下沉。

这副小身体底子差,却胜在干净,吐纳几日后,掌心劳宫穴的热意能绕到指尖,脚底伤口也结了薄痂。

她把从缝纫盒里借来的细钢针藏在棉袄内侧,白天趁苏婉清午睡,用磨刀石一点点磨针尖,再用火燎过,拿酒精棉擦净。

没有银针,先用钢针顶着。

能救命就够。

周五傍晚,陆征远回家早,进门时手里拎着两包东西,一包是米,一包用牛皮纸包着。

陆雅琴跑过去:“爸爸,是给我的吗?”

陆征远把牛皮纸放桌上:“麦乳精,三个孩子都喝。”

苏婉清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怎么还买这个?票多难弄,雅琴上次想喝都没舍得买。”

陆征远看向锦鱼:“刘军医说她要补。”

锦鱼站在门边,小声说:“鱼儿喝一点点就好,姐姐弟弟也喝。”

陆雅琴撅嘴:“我才不要跟她分。”

陆征远拆开纸包,铁皮罐露出来,他把盖子扣开,麦香味散到屋里。

“每天一勺,谁也不许少。”

苏婉清笑着接过去:“知道了,你一回来就操心孩子,倒显得我不会过日子。”

陆征远没接,只把军帽挂到墙上,目光扫过锦鱼脚上的布鞋。

“脚还疼?”

锦鱼摇头:“不碰水就不疼。”

“明天上午我有会,下午带你们去拍照。”

陆雅琴立刻拍手:“全家福吗?我要穿红裙子!”

苏婉清脸上的笑真切了点:“那我把雅琴那条新裙子熨出来,承安穿小军装,锦鱼就穿蓝褂子吧,干净。”

锦鱼乖乖点头:“蓝褂子好看。”

陆征远看了苏婉清一眼,没说话。

周六下午,照相馆门口排着人,玻璃橱窗里挂着黑白样片,穿列宁装的新婚夫妻坐得板正,旁边一对老人手里捧着搪瓷缸。

苏婉清给陆雅琴梳了两个小辫,红裙子衬得她脸蛋白净,陆承安穿着小军装,胸口别了纸做的小红星。

锦鱼站在最后,蓝布褂子洗得发旧,袖口仍短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照相师傅掀开黑布看了看:“中间的小姑娘往前站站,小脸太小,站后头拍不清。”

陆雅琴已经要往前走,苏婉清顺手把她推到陆征远膝前,笑着说:“师傅,拍我们雅琴漂亮的,她今儿穿新裙子。”

照相师傅看向锦鱼:“我说的是那个小的。”

苏婉清笑容没变:“她刚来,认生,站边上就行。”

锦鱼自己往旁边挪了挪,小手抱着布包,脸上乖得让人挑不出错。

陆征远坐在椅子上,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握了握,又松开。

“锦鱼,过来。”

苏婉清立刻看他:“征远,师傅都摆好了,别折腾孩子,她脚才好。”

陆征远没看她:“过来。”

锦鱼慢慢走到他身侧,陆征远伸手,把她往前带了带。

陆雅琴不高兴:“爸爸,我的裙子都被挡住了。”

陆征远看着镜头:“坐好。”

照相师傅钻进黑布后头:“都别动,眼睛看前头。”

镁光灯亮过,陆雅琴的嘴还撅着,苏婉清的笑也没来得及收拾整齐。

回家的路上,苏婉清一路夸陆雅琴裙子好看,夸承安精神,只在军嫂问起锦鱼时,才顺带说一句:“她小,拍出来也就那么点。”

锦鱼牵着陆征远的手指,掌心碰到他虎口的老茧。

陆征远没有低头,却也没有抽开。

夜里,主卧门关着,苏婉清的声音隔着木板传出来,仍旧软和,却多了掩不住的委屈。

“我给她吃,给她穿,带她体检,还要我怎样?拍照不过是站个位置,你当着外人的面下我脸面。”

陆征远的声音短硬:“她也是我女儿。”

“我没说她不是,可雅琴和承安跟了你几年?她一来,你眼里就只剩她,孩子们怎么想?”

“孩子怎么想,看大人怎么做。”

“陆征远,你这话是在怪我?”

屋里有抽屉被拉开的声音,锁匙碰在一起,苏婉清把什么东西塞了进去。

陆征远的声音隔了一层门,仍能听出压着火:“一张全家福,你把她往边上挤,太过分了。”

苏婉清没马上回话,过了会儿,才把那句常用的话拿出来,放得又轻又稳。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