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不像话了！”
王主任震惊过后就是气愤，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都晃了出来：“刘海忠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是怎么当爹的？这哪是管教孩子，这分明是把自家骨肉当仇人在打呀！”
街道办事处里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大姐大妈，平日里最是心软，见不得这等惨状。
此刻看着这兄弟俩满身的伤痕，同情心瞬间泛滥，纷纷义愤填膺地声讨起来。
且不说这俩孩子平日里行径如何，单看这一身伤，肯定不是一天造成的。
难不成这俩半大孩子天天都能闯出弥天大祸，值得这么往死里折腾？
这已经不是教育了，这是虐待！
一定要给孩子讨个说法！
“小李！”
王主任当机立断，指着门口的一名干事喊道：“赶紧给红星轧钢厂保卫科打电话，让刘海忠立刻、马上滚到街道办事处来！我倒要看看，他今天当着大伙的面，能不能把这事儿给说出个什么一二三来！”
“哎！我这就去！”小李大妈二话不说，转身便风风火火地跑向里间的办公室，抓起那部黑色的拨盘电话，开始摇号联系轧钢厂。
“快穿上吧孩子，可别着凉了。”王主任转头转头看向仍赤裸着上身的兄弟俩，赶紧让他们穿上衣服，还招呼工作人员让给倒两杯热水过来。
“谢谢您了王主任。”兄弟俩给王主任鞠了一躬，然后接过茶水站在一边。
“你们就是为了……才急着要报名下乡插队的吧？”王主任让他们坐下，然后认真的说道：“这是一件很认真的事，开不得玩笑，如果你们只是为了不让刘海忠虐待你们才要报名，我劝你们再慎重考虑一下。”
“我们想好了王主任。”刘光天放下茶杯，眼神中是一种超乎年龄的坚定：“伟人说过：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我们主要是响应国家的号召，想要出去拼搏一番，实现自我价值。”
他顿了顿，再次恳求道：“我希望您能同意我跟光福的请求，让我们到农村去，哪怕是去最苦的地方。”
这番话，一半是真心的向往，另一半是无奈的选择。
“唉……”王主任长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知道这兄弟俩是铁了心要离开家庭了。
从眼下的政策看，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解决了青年的就业，又让他们脱离了家庭的苦难。
罢了，等刘海忠过来问问再说吧！
“待会儿你们的父亲过来，我会先征求一下他的意见。”王主任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尽量给你们调和，争取解开你们的矛盾，如果……如果实在不行，我们街道办事处会给你们做主！”
“真是太感谢您了！”
刘光天眼眶一红，拉着刘光福猛地站起身，对着王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沉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
“刘家这哥儿俩，命也是真苦……”
耳畔冷不丁飘来一声轻叹，把正盯着刘家兄弟发愣的许大茂吓得一激灵，差点儿没从椅子上弹起来。
转头一看，娄晓娥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侧。
来了好一会儿了，看了不少热闹……
本来可以来的更早，但是为了恢复语言费了好一阵子功夫，把娄半城惊的一愣一愣的……
“你来了？”许大茂压下心头的慌乱，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来了。”娄晓娥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
许大茂嘴角抽搐了一下，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对话太没味儿了……但还是要继续问。
“东西带了吗？”他压低了声音，眼神往四周瞟了瞟。
“带了。”娄晓娥回答得依旧简洁，手在兜里轻轻拍了拍。
“那……咱们开始吧？”
“开始吧。”
“……”
许大茂被气的“呼”的一声，就慢慢站了起来，缓缓挪动步子走到了办理离婚手续的办公桌前边，然后轻轻地坐在了椅子上。
娄晓娥看着他跟慢镜头一样的动作倒是被逗笑了，跟着几步就来到边儿上，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
“同志，我们办理离婚手续。”
办事员大妈看了看两人，公事公办的说了一声：“先写离婚书面申请吧。”
说完揭了一张街道办事处的专用稿纸，放在了许大茂面前问道：“会写吗？”
“瞧您这话说的，我当然……不会了。”许大茂刚想拍胸脯，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儿，赶紧换上笑脸：“第一次、第一次。”
“那我说，你写。”大妈也不恼，伸手指点道：“抬头写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对，然后写清楚离婚原因，感情不合还是性格不合，这都要写上，还有孩子跟谁，家里的东西怎么分配，这些都要写的明明白白。”
她盯着许大茂笔尖游走，继续念叨：“结尾要写上请予批准，然后俩人签名按手印，来，印泥在这儿，别按的那么重！”
这时期的大部分行政文书，尚未完全标准化为现代的打印版填空式表格，所以最普遍的做法是当事人亲笔书写一份《离婚申请书》。
要求必须本人书写，除非当事人是文盲……
对了，就算是文盲，也需要找街道干部代笔，而且最后必须由申请人按手印确认。
王主任走了过来，拿起两人签好字的申请书看了看，又扫了两人一眼，然后问道：“许大茂，娄晓娥，你们俩……是因为性格不合来离婚？都过了好几年了还不合？确定要离婚，不再考虑了？”
“不用考虑了，王主任，我们都已经商量过了。”娄晓娥回答的很平淡：“我们算是和平分手。”
“对，我们是和平分手。”许大茂赶紧附和：“没有纠纷，也没有孩子拖累，干脆利落，谁也不欠谁的。”
“好吧……”
见两人态度坚决，调解算是失败……
王主任也不再多说什么，对着两人问道：“材料都带了吗？”
“带了、带了。”许大茂赶紧掏出户口薄、结婚证、照片还有居民身份证，一股脑堆在桌子上。
娄晓娥也默默拿出了证件和照片，整齐地摆放在一旁。
王主任拿起户口薄在上边婚姻一栏标上了“离婚”两个字，接着拿起注销章盖在配偶姓名的那一栏，然后转向娄晓娥问道：“需要分户吗？”
分户，意味着将名字从这户人家彻底剔除，迁往新址。
在这个住房极度紧张的年代，不少夫妻离了婚还得挤在一个屋檐下，那叫“留户”。
“分户。”娄晓娥说完，看着自己的名字从这个户口薄上被横线划掉。
这一刻，她心里感觉一阵轻松。
因为两人是协议离婚，所以街道办事处还一人发了一张盖着公章，贴着两人照片的离婚证明，这就是后来的离婚证了……条件有限，所以还没有那么讲究到能有个硬皮本子的程度。
手里拿着这张离婚证明，娄晓娥小心翼翼的把它折叠好，然后放在内衬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低头看着还坐在椅子里的许大茂。
娄晓娥忽然伸出了手，悬在半空，目光柔和了几分。
“握个手吧。”
许大茂一怔。
“也许以后……我们就很难见面了。”娄晓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照顾。”
“啊？啊……”
许大茂张大了嘴，看着那只白皙的手，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