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天站在台上，身上穿的衣服也不知道是几年前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黝黑的手腕。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可当目光触及台下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喉咙却猛地有些发紧，背了一夜的演讲稿，此时却有些生生磕磕。
“各……各位领导，各位……街坊邻居……”
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透过那个有些失真的铁皮喇叭传出来，显得有些滑稽。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嘴偷笑。
刘光天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不要紧张！这是你从小到大最光辉的时刻！刘光天，你一定要成功！
他在心里狠狠鼓励着自己，闭上眼，将昨晚背了无数遍的稿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再睁开眼时，那股子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吼声，竟然有了几分气势。
“……我们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去广阔天地，去大有作为！我们不怕苦，不怕累，我们要用双手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请领导放心，请父老乡亲们放心，我们一定……一定不辱使命！”
虽然词句有些生硬，但那股子破釜沉舟的坚定语气，却让听众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力量。
短暂的寂静后，台下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好！”
“刘光天好样的！”
“这是刘海忠师傅家里的二小子，讲的可真不错！”
“给家里长脸啊！”
“……”
刘光天站在台上，听着这如潮水般的掌声，这才感觉自己真的成功了。
他鞠了一躬，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下台，正好和弟弟刘光福撞了个满怀。
“哥，你真行！”刘光福眼里满是崇拜。
接下来的环节是家长代表发言。
当然没有选刘海忠……容易出事故。
上来的是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师傅，也是住在南锣鼓巷的一位红星轧钢厂老钳工，平日里以严厉着称。
他家里有两个儿子，退休之后老大顶岗上班，老二没法，不想在家吃闲饭……就选了下乡插队。
此刻，这位干了一辈子钳工的人，站在台子上，手却有些微微发抖。
“孩子……爹没本事……”
老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停顿了许久，才继续说道：“到了乡下，别给咱四九城的人丢脸。干活要实诚，做人要本分。家里……家里不用惦记，我和你娘有你哥照顾呢……身子骨都还硬朗，你放心……”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了，他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去，不再看台上的儿子。
朴实的话语，满怀的愧疚和不舍，通过喇叭传遍了整条街。
原本还沉浸在对新生活向往的知青们，一个个眼圈都红了。
台下不少大娘婶子也跟着抹起了眼泪，气氛一时变得有些伤感。
“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咱们合影留念！留个念想！”王主任适时地站出来打断了这份哀愁，指挥着大家排队。
再不打断都要出事故了……
这老头子，真是人不可貌相。
没想到还挺能煽情，这让他给整的，一群人都要泪如雨下了。
万一再有人退缩了，非闹着反悔不去可怎么办……
“来来来，知青站前排，家长站后排！大家靠拢一点！”
刘光天和刘光福站在前排正中间，胸前的大红花格外刺眼。
别人身后都站着自己的父母和亲属，阎解放身后更是塞了六个人……只有他们兄弟俩身后空出了两个位置。
“哥，咱们……”刘光福的眼中满是失落，就算是要脱离家庭，但现在看别人父母来送别，难免心中难受。
“光福，你就是我的家人，我也是你的家人。”刘光天的眼神也有些黯然，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转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微笑着安抚道：“以后咱们两个就是彼此的亲人。”
刘光福点了点头，抬头又四处看了一圈，突然带着惊喜喊道：“哥！快看，咱妈！咱妈来了！”
原来是随着家长们汇集过来照相，围观的人群也稀疏了，吴小环总算是挤了进来。
她这会儿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水，眼神呆愣愣的望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他们胸前戴着大红花，脸上还带着笑容，跟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妈，我们在这儿！”刘光福挥了挥手，脸上满是激动。
刘光天也有些激动，但很快平复了下来，眼神复杂的望着自己的母亲。
“光天……光福……”吴小环回过神来，快步走到跟前，紧紧的拉着两人的胳膊，带着哽咽道：“你们……你们真的要抛下爸妈……就这样走了吗？”
刘光天闻言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我们不走，难道要让我爸活生生打死在你面前吗？”
他语气中充满了埋怨，心中也曾责怪自己的母亲，为什么总是眼睁睁看他们挨打却不阻拦。
“光天……你爸他是个大老粗，容易冲动……你要怪就怪我这个当妈的，是我没有拦他才……”吴小环看儿子的反应，知道对方心中有怨，但还是解释道：“你爸他为了给你们找工作也没少操心费力气，前几天还说要找领导，给你们讨个内部名额进厂，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唉……是妈对你们关心太少了……”
“妈……”刘光福抱住了吴小环，眼泪流了下来。
他心中虽然也有埋怨，但记忆中的母亲还是给了自己亲情和温暖。
起码总给他们留饭……
刘光天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但还是开口说道：“如今说还说这些干什么……他私下里做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我跟光福挨的打，受的伤……”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原谅你爸。”吴小环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努力展现出一丝笑容：“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虽然他总是打你们，骂你们，但你爸他……他并不是不关心你们，只是……只是用的方法不对……你们就算是走了，去了外地……家里还有人牵挂你们……我和你爸……都会想你们……”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