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街中医的太平间里,阴冷潮湿。
李翠兰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停尸板上,身上盖着白布。
易中海就在旁边的椅子上枯坐了一宿,双眼布满血丝,却已经不再流泪了。
他在想什么?是悔恨?还是对未来的迷茫?或许都有。
这漫长的几十年婚姻,怎么就换来这样一个冰冷的结局……这是他未曾想到的。
天刚蒙蒙亮,阎埠贵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医院。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口袋里插着那支钢笔,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昨天晚上自家媳妇儿给他捞了一个大活。
以前在院子里,红白喜事他顶多是个记账先生,这次当大了……升级了!
“老易啊,节哀顺变。”阎埠贵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努力让自己语气变得悲痛:“人死不能复生,咱们还得顾着活人不是?医院这边手续我都帮你跑差不多了,轧钢厂和街道办事处待会儿我也会让解成去报备,趁着天刚亮,咱们赶紧把人拉回去,别误了时辰。”
这个时期的丧事不是私事,而是公事。
所以都必须通知报备上去,尤其是牵扯到八级工的家属。
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厂里,由厂里出面协助办理丧事。
同时向居委会报备,居委会再上报街道办事处。
如果单位不出面,追悼会开不了,火化手续也办不下来。
易中海木然地点点头,随着阎埠贵站了起来。
低头又看了一眼李翠兰的尸体,他转身走出了太平间。
阎埠贵一挥手:“几位老少爷们,辛苦一下,搭把手!咱们把一大妈请出来!”
院子里的几个帮忙的邻居进来,将那具冰冷的躯体抬到了早已备好的门板上。
那是易中海家的门板……
昨晚阎埠贵特意让众人卸下来,今天早上一路抬过来的。
按照老理儿,人走了,得睡门板。
民间认为:人死了,生命终结,需要从阳间进入阴间。
把逝者放在门板上,就是让他踩着阴阳之门离开,灵魂能顺利通过这道门,不会被困在阳宅里。
如果灵魂长时间停留在床上,会影响家庭安宁,也会妨碍死者投胎转世。
移到门板上,就是切断灵魂对生前居所的最后眷恋。
当然了,这都是封建迷信……
但是,把死者放在门板上这种事情,街道办事处的人倒也不会非要上纲上线地制止。
回到四合院时,天色已然大亮。
按照旧例,这时候该搭灵棚、请僧道、吹鼓手,然后还得停灵三天甚至七天。
但如今正是破四旧、立新规的非常时期。
街道办事处天天都在宣传:丧事从简,严禁封建迷信。
所以谁也不敢跟政策对着干……
原本该挂白幡的门框上,只是简单地贴了一张白纸。
原本该吹吹打打的仪式,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肃穆。
李翠兰的遗体拉回来之后,头朝里,脚冲外,对着门口被安置在堂屋正中的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头前本来应该点一盏长明灯的,但现在政策不允许……所以点了一根白蜡烛,这就算是所谓的停灵了。
易中海家客厅的墙上,挂了一张李翠兰的黑白照片作为遗像。
下边的供桌上空荡荡的,只摆了一碗清水……
院子里的住户们都来到了中院,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目光都时不时瞟向那没有门板的屋子。
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想,现在面上都不得不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何雨柱黑着脸靠在自家门框上,手里夹着烟,看着易中海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的火气硬是没处撒。
许大茂则站在他身边,时不时地用胳膊肘捅捅他,嘴里还不停的低声说着什么。
贾张氏坐在自家正屋,一边喝着棒子面粥,一边用那双三角眼看着易中海家的屋子,嘴里虽然没大声嚷嚷,但那神情里的幸灾乐祸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该!该!让你个老东西不卖力找我们家棒梗!活该你死婆娘!”贾张氏心里暗爽,放下碗抹了把嘴,低声咒骂道:“本来就是个老绝户,现在又没了婆娘,以后看谁给他缝缝补补,看谁给他端茶倒水!这就叫报应!”
“妈……”秦淮茹压低了声音劝阻道:“您可千万别再说了,这万一被人听到了……”
眼前总是浮现一大妈李翠兰临死前那双呆愣愣的眼睛。
对方死死指着她,从喉咙里挤出那句如同诅咒的话:“狗男女,你们不得好死!”
那语气里的恨意,让秦淮茹到现在还心惊肉跳的……
自从尸首拉回来停在那儿,她连看都不敢往那边看一眼。
“我说什么了?”贾张氏撇了撇嘴骂道:“你这个丧门星!昨天晚上那么热闹的事儿居然也不知道叫我一声?只顾得自己?我是什么也指望不上你呀!”
“……”
叫你?
秦淮茹心说:你要是在场,听了一大妈的话会不会也气死我不知道,但肯定会当场发疯……
对了,你这个疯婆子赶紧发疯啊!这样就能把你也送走了……
院子里响起阎埠贵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当家作主的亢奋。
“解成,去把那几个花圈摆正了!别歪歪扭扭的让人笑话!”
“解旷,去看着点茶水,别让人把暖壶给顺走了,那可是咱们家的!”
作为这次丧事的大了,他这会儿是最忙活的。
阎埠贵手里拿着个账本,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指挥着两个儿子忙前忙后。
他自己则守在灵堂门口,每一个来吊唁的邻居,他都要上前握手,满脸堆笑地说上一句:“感谢感谢,有心了,回头让老易好好谢谢大伙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操办什么喜事……
只因为这一趟主事下来,主家的谢礼、采买的油水分润、再加上剩下烟酒糖茶的……少说也能落下个十几块钱的好处。
这年头,十几块钱买粮食都够一家人吃半个月了!
“唉……一大妈你走的……走的倒真是时候,给我们老阎家添了不少进项。”阎埠贵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沉痛。
易中海跪在灵堂遗体的左边,他的眼神空洞,看着那跳动的烛火,脑海里却全是昨晚李翠兰临死前那双无神的眼睛和那句:“狗男女,你们不得好死!”。
翠兰,我知道你当时说的都是气话……你一向通情达理的。
你安心的走吧……以后我会带着儿子去给你上坟烧纸的……
唉……
…………
宽街中医的病房里,聋老太太躺在病床上,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清泪。
“翠兰啊……”老太太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以后……谁给我送饭啊?”
她不是多伤心,她是心疼自己……
一大妈李翠兰伺候了她这么多年,听话、手脚勤快,端茶送饭,擦屎擦尿,任劳任怨。
如今人走了,聋老太太这心里,空落落的。
更重要的是,她以后怎么办?
她现在动不了,起不来身,是个废人瘫在床上。
以前有李翠兰,那是易中海尽孝道,现在李翠兰没了,易中海那个忙人,还能天天往医院跑?能顾得上他?
“以后……”老太太长叹一声,转头看向正在冲盹儿的杨瑞华:“这饭……以后怕是喝不到稠的了……”
以后送饭的活儿,肯定得落到阎家头上。
她想起了阎埠贵那一家子的做派。
他们家对自己都能下得了狠心,对自己……
老太太越想越凄凉,在这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忍不住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