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坐下吧。”
李怀水拉开八仙桌边上的椅子,朝于莉指了指。
何雨水从灶台上提了茶壶过来,给于莉倒了杯热茶。
然后她拉了一张椅子坐在旁边,也不吭声,安安静静地端着搪瓷缸子暖手,眼睛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没往于莉脸上看。
于莉坐下了。
害臊还是害臊……刚才在门外那一出闹的,让她到现在耳根子还是热的……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反正脸已经丢了,全院都知道她来找李医生看病了。
至于什么病,估计各种猜测都有……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不敢看李怀水,也不敢看何雨水,就那么盯着自己的手指尖,把自己缩在椅子上尽量不占地方。
李怀水在桌子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先开了口:“不要紧张。”
这话是标准的医生开场白,但他说得不算敷衍,语气平平的,跟平时在医务室里跟工人说话一个调。
说完他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女人。
说实话,这还是李怀水头一回仔细看于莉的样子。
虽说在一个院里住了十来年,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在水槽边上碰见过,在槐树底下乘凉时碰见过,过年过节各家串门时也碰见过,但他从来没有正眼端详过这个人。
于莉在院里不是那种会让人特别注意的女人……
不像秦淮茹当年会说软话博同情吸引目光,也不像许大美……现在是那种站哪儿都压人一头的高个子。
她总是低着头走路,说话轻声细语,在妇女堆里不抢话不显眼,属于那种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待着,离开之后你也不会注意到少了谁的类型。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他头一回认真看她的脸。
于莉拥有一张标准的东方人面孔,五官比例协调,而且很标致。
眼睛大,眼尾微微上扬,鼻梁高挺,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干净。
嘴唇丰满,轮廓分明。
整体看起来确实非常耐看……而且个头也不低,坐在椅子上肩背虽然缩着但看得出来站起来起码有一米六五以上。
难得的是,在阎家过了这么年还很丰腴……不是胖,是那个年代女人里少有的圆润身材。
李怀水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怪不得在同人小说的剧情里她也被不少人惦记。
这张脸这副身段搁在哪儿都不会缺人追,要不是嫁给了阎解成,这个年代又风气保守,她本该过得比现在好得多。
但这些都不是他现在关注的重点。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之后移到了她的面色上。
面色青黄,不是那种晒黑了的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暗黄,眼眶周围一圈灰暗,是那种日积月累的暗沉。
嘴唇发紫发黑,不是冻的,是气血运行不畅淤在唇色上了。
于莉能感觉到李怀水正在看她,心怦怦直跳……有一种无处躲藏的紧张。
她不敢抬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僵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蜷紧。
这时候何雨水站起来给李怀水续了茶,放下茶壶的时候顺势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问道:“怎么样?于莉姐这……没问题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于莉坐得近,隐约还是听到了。
何雨水问的正是她不敢开口问的……
“我现在只是看了看面色,还没有号脉。”李怀水接过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
实际上他刚才打眼一扫就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于莉的面色是典型的长年气血两虚加肝胃不调。
不是器质性病变,不是先天缺陷,就是长年累月吃不好睡不好加上乱喝药酒把身体底子掏空了。
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有不孕不育的毛病,就是被日子磨的。
但如果只看两眼就下结论,对方会觉得他敷衍了事,不把她的病当回事。
他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久,早就学会了一件事……看病不能太快,太快了病人不信。
所以他决定还是按流程来。
“来吧,把手放到脉枕上。”他把桌上一个小布枕推到于莉面前。
于莉连忙把两只手都举了起来,愣了一拍,左右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李怀水,脸上露出一点茫然:“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
于莉把右手搁在脉枕上,手腕微微发颤。
李怀水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寸口脉上,指尖触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她手腕缩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稳住。
他的手指不凉不热,力道也不重,就那么在寸口上按着,安静了好一阵。
屋里能听见的只有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中院槐树底下何晓他们几个孩子在斗嘴的隐约动静。
脉管既紧绷又干瘪,像一根被用力扯紧了的旧皮筋,按下去没什么弹性,细得几乎摸不到。
脉跳得又急又浮,按下去空空的没有根,像是有人在脉管里头急促地敲小鼓,但鼓面是空的……典型的弦细数脉。
“你这脉象……弦细数。”李怀水收回了手,顿了顿继续说道:“肝胃不和加上气血两虚……而且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你长期吃不饱饭又乱喝药酒,活生生把自己拖垮的。”
于莉啊了一声,嘴巴微微张开,眼里的神情从紧张变成了诧异。
她眨了两下眼,眉毛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是来看这个的吗?我来找你看的是生孩子的病,不是肝什么胃,也不是喝酒饿肚子的事。
看来自己刚才那番紧张害臊算是白费了,果然这个李医生还是太年轻……只能看出些头疼脑热的毛病,不孕不育这种疑难杂症他是看不出来,估计也根本没本事看。
看来看去就看出个吃不饱饭来……她吃不饱饭还用医生看?她自己不知道吗?
刚才在屋里跟阎解成赌的那口气,在门口被阎解成那一嗓子喊出来的勇气,大老远从前院走到后罩房敲开门时的忐忑,全都白费了。
她心里失望透了顶,也顾不得难为情了,抬起头来看着李怀水直接开了口,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按不住的失望和急切。
“李医生……我是来看……来看不能生孩子的病,不是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