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忠家的信比阎家的晚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天天早上都在院门口晃悠……见了人家邮递员就问。
今天总算是盼来了。
信封还没拆，但是他光看那上面的字就知道是光福写的……
这孩子写字跟他哥不一样，光天的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光福的字小而且歪，就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没放稳。
“老刘，拆开念念，我也听听光福什么情况。”阎埠贵在身后喊着：“嘿！你别跑啊你！”
“我先回去给家里的念念，她还等着呢。”刘海忠头也没回……直奔后院去了。
急速的脚步声来到了家门口，二大妈从灶房探出头来：“这么快就回来了？有了？”
“嗯。”刘海忠进了屋，一屁股坐在饭桌前，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光福的，刚到。”
二大妈赶紧把和面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来坐在他对面：“赶紧的，念。”
“咳咳……”刘海忠把信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
“我们山西这边早就下过几场大雪了，天寒地冻的，你们在四九城身体都还硬朗吧？”
“今天给你们写这封信，是想跟你们报喜，我被山西师范学院正式录取了，马上就要去大学报到了。”
“爸，你看到这封信肯定得失望，或许会想我为什么没考回四九城，反倒留在山西念书了？这事儿我得跟你和妈交个实底。”
“你儿媳妇和咱们那三个孩子都在山西，要是我考回四九城，按现在的政策，户口只能我一个人的迁回去，媳妇和孩子们根本带不走。”
“我要是自己回四九城，那不等于把媳妇孩子扔在农村不管了吗？我作为一个已经当爹的人，不能这么自私。”
“所以我想了想，干脆就报了山西的学校，这样既能上大学，又能守着媳妇儿孩子，一家人就能整整齐齐的。”
“爸，妈，虽然我是这么决定的，但心里觉得还是挺对不住你们。
“你们年纪都大了，我却不能在跟前伺候你们，给你们端茶倒水，感觉这心里挺不是滋味。”
“我和大哥光天都在山西这边，我们哥儿俩挨得近，平时互相有个照应，日子过得挺好的，你们不用太惦记。”
“等以后放寒暑假了，我一定带着媳妇和孩子们回四九城看你们。”
“你们在家千万注意身体，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写信。”
“爸、妈，你们要多保重身体。”
“此致敬礼。”
“儿子：光福。一九七八年三月。”
刘海忠念得很生涩，碰上笔画多的字得停一下认一认，但总算是从头到尾念下来了。
刘光福写这封信的时候显然照顾到了他爸的文化程度……整封信通篇全是大白话，没有一个难懂的词，就连“师范学院”的“范”字都怕他爸不认识，特意写了个括号，注了个“饭”字……
刘海忠把信纸搁在桌上，搪瓷缸子端起来想喝口水，端到嘴边发现缸子是空的又搁回去。
二大妈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刚才从灶台上拿下来的一块抹布，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但声音却已经有些哑了。
“你说咱们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她把那块抹布翻来覆去地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老大光齐虽然就在四九城，可一个月能回来一趟就不错了……光天在山西，光福也在山西……原先还以为这次高考光福能考回来，身边总算能有个陪着的人，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拿抹布按了按眼角。
眼泪还是掉下来了，落在桌上那封信旁边，她赶紧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又想起抹布是脏的不该往信纸上蹭，把手收回来拿袖口按住了眼睛。
刘海忠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做得有些笨，手抬起来的时候不知道该放多重，拍上去的力道太轻了怕她觉得敷衍，太重了又怕她难受。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好一阵，然后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孩子大了……都变成有担当的人了。”
刘海忠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转过身靠在桌沿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身前。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像是在说服老伴儿，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这样做是对的……要是他为了回城把媳妇儿孩子扔在山西，自己在四九城吃商品粮……那不光他自己被人戳脊梁骨，他媳妇跟孩子在农村也会被人指指点点，到时候周围的人家不会说刘光福有出息考回四九城了，会说那姓刘的没良心……当了大学生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媳妇孩子蹬了。”
他顿了顿，抬手把自己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搓了搓。
“咱们现在不求自己的孩子有多大出息，当多大官儿，但做人得厚道……光福现在这么做，说明他长大了，有担当了，是个当爹的人了……”
二大妈吴小环把抹布搁在桌上，拿袖口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了。
“是呀……孩子大了。”她的手还微微发颤，但嗓子比刚才稳当了些：“光福做得对……他有媳妇儿有孩子，不能光想着自己，我就是……就是想他们……三个儿子都不在跟前，过年的时候桌子上摆四双筷子还是咱们两个人自己吃……光天跟光福的孩子咱们拢共才见过几回？最小的那个……”
“信里不是说了嘛……有空就回来。”刘海忠把搪瓷缸子端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拎起茶壶续了热水，端回来搁在她面前。
缸子里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茶香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他重新坐下来，把自己那杯也续上，两只手端着缸子，被滚烫的瓷壁捂得手指微微发红：“放寒暑假就回来……路这么远，拖家带口的，哪能三天两头往家跑？咱们也能上山西看他们去……”
“嗯！等天暖和了，也去山西看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