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何雨柱扭头看了看李怀水，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满手油污、腮帮子还鼓着一坨没咽下去的馒头的瘦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实打实的困惑。
“这……她真认识我？”他往李怀水那边偏了偏身子，压低嗓子又问了一句：“这到底是谁呀？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她叫张小花。”李怀水拿筷子夹了一片肉搁进嘴里慢慢嚼着，语气不急不慢，拿筷子朝贾张氏的方向虚点了一下：“你再想想。”
“张小花？”何雨柱把名字念了一遍，把目光从李怀水脸上收回来，盯着对面那个老太太。
他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觉得有点印象，但又不多……就像是收音机里听到过的一首老歌，知道听过但想不起旋律：“这名字……好像是有点儿印象，但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听过了，张小花……”
“傻柱……”对面的贾张氏抬手指着何雨柱，嘴唇哆哆嗦嗦地动了两下，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更用力了些，但气儿明显没喘匀实，字跟字之间像是被一口痰堵住了，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傻柱我是……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手指还指着何雨柱的方向不放，但话已经被咳嗽打断，干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痰音。
“你想想。”李怀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语气里多了一点提示的意味：“你长这么大……就谁叫你傻柱？还是女的。”
“大美！”何雨柱脱口而出，想都没想，说得理直气壮。
李怀水刚夹起一筷子粉条送到嘴边，听见这两个字差点儿把粉条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拿手背挡着嘴咳了一声，把嘴里的菜咽下去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指了指对面还在咳嗽的贾张氏：“姓张，好好想想……除了你们家大美，还有哪个女的张嘴就叫你傻柱的？”
何雨柱闻言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姓张，女的，张嘴就叫傻柱，那个印象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最后拼成了一个穿着灰布褂子，叉腰站在西厢房门口撒泼骂街的矮胖身影。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嘴慢慢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大白天见了鬼……
不是害怕，是超出了所有预期的震惊。
“姓张？你是说？贾张氏？”
“傻柱……是我。”贾张氏终于喘匀实了那口气，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在空中晃了晃。
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久远而熟悉的理所当然……只是被十几年的草棚子和饥饿磨得没了底气，剩下一点残存的习惯性的调子在嗓子眼儿里转。
何雨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站在诊台旁边，两手空空地垂着，看着对面这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太太，脑子里翻腾的全是十几年前的旧事。
从1965年贾张氏因为占了李怀水的房子被抓进拘留所，在里头自残撞墙被送进宽街中医，后来出院又因为脑子里淤血压迫了神经发疯，在院子里先是殴打秦淮茹，后来又薅街道办事处王主任头发……直接被送进了安定医院，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秦淮茹死后，安定医院的人上门催缴住院费，自己把人堵在门口说贾家没人了，后来就再也没有过她的消息。
其实不光是他自己忘了，整个四合院的人几乎都已经忘了西厢房那个会招魂的矮胖泼妇。
最近两次被提起还是因为小当跟槐花，但是没人细问，也没人打听，大家都默认她早就死在了不知道哪个角落了。
他没想到贾张氏居然还活着……
更没想到，她不但活着，而且就活在离四九城几十公里外的顺义乡下，在这么一个破旧的救济院里。
面对这个以前总骂自己傻柱，三天两头在槐树底下指桑骂槐说他何家绝户的老虔婆……何雨柱的思绪有些复杂。
要是搁在十几年前，他听见贾张氏骂他头一句就能怼回去。
可现在他张不开嘴……眼前这个老太太不是当年那个中气十足能把全院骂得鸡飞狗跳的贾张氏了……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全是冻疮疤痕，头发白了大半乱成了草窝，坐在椅子上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个老邻居虽然还活着，但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贾张氏却不管他心里有什么复杂的想法。
她喘匀了气，隔着桌子一把抓住了何雨柱的胳膊……
满手的菜油和馒头渣全蹭在了何雨柱的袖子上，油污在蓝布袖口上印出一片黏糊糊的污渍。
“傻柱……你告诉我！我家乖孙棒梗呢？找到了没有？”她抓住何雨柱胳膊的手指关节发白，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深陷的眼窝里凸出来，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是哑的，但一个字咬着一个字：“棒梗丢了那么久……到底找到没有？秦淮茹呢？她为什么没跟你一块儿来？你们都来顺义了她还在城里待着？她就不知道自己老婆婆在这儿？她怎么当的儿媳妇儿？易中海呢？易中海为什么不来？他是院里一大爷……我家的事儿他不管了？”
何雨柱一时没防备被她抓了个正着，胳膊上那一片油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洇越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上的油手印，嘴角抽了一下，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但没敢动……
不是怕她，是看贾张氏这副样子实在太虚弱了。
万一自己一抽手她顺势往地上一躺，那可就说不清了……
他对贾张氏讹人本事可是有着非常深刻的印象。
但对方这一连串问题砸得他又懵又堵。
说实话太残酷……告诉她秦淮茹死了、棒梗跑了、易中海被枪毙了……这些事哪个都不是能轻飘飘说出口的。
说假话他又不知道该怎么编……
他把脸转向李怀水，眼神里带着求助：“怀水，你看这……”
李怀水把筷子上最后一口馒头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了，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抬起眼来看了何雨柱一眼，又看了看对面抓着何雨柱胳膊不放的贾张氏。
“你实话实说吧……她脑子好不容易清醒了，听点儿真话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