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可别乱动，小心掉下去，这可不是在游乐园坐旋转飞机，没有什么安全带，掉下去我可不一定能在第一时间捞得回来。”
李怀水低头对着自己两条胳膊上抱着的娄晓娥跟黎明叮嘱了一句。
他左胳膊弯里搂着娄晓娥的腰，让她横坐在自己小臂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手里攥着一台尼康Fm2，相机背带在手腕上绕了三圈以防脱手。
右胳膊弯里坐着黎明，手里拿着一台美能达 x-700……
李怀水的生物立场跟精神力已经把这母子俩裹得严严实实，比任何安全带都管用。
他这么说纯粹是吓唬他俩一下，省得这母子俩在这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高度上又突发奇想闹出什么幺蛾子。
娄晓娥这会儿正忙着把相机举到眼前对着脚下的云海取景，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光圈和快门的参数。
“掉不下去！您可是超人！”黎明倒是回了一句，然后把身体往前倾，伸长脖子往台风的方向张望。
这会儿爱伦台风大致还在香江西南偏西方向约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海里的位置上，中心气压极低，十号风球高悬，环流直径绵延数百公里，外围螺旋云带已经开始擦过珠江口西岸。
李怀水跟抱着俩大花瓶一样，别别扭扭地从高空朝着台风中心的方向飞了过去。
从香江半山别墅起飞到现在不过几分钟的工夫，脚下的景象已经换了天地。
城市密集的灯火楼影早就被甩在了身后，海岸线在月光下被涌上来的白浪镶了一道模糊的银边，海面上有零星几艘来不及回港避风的渔船正在巨涌中挣扎，它们的桅灯在暗夜里像几颗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星。
再往外海飞，海面就彻底变成了一片正在剧烈翻滚的墨黑色混沌，涌浪从台风中心方向一波接一波地推过来，波峰上被强风撕碎的白沫在夜空中像一条条被扯烂的白练。
“妈，你拍后边！后边那片云在转！看着就跟机一样！”黎明在李怀水右臂上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他一只手按着李怀水的肩膀当扶手，另一只手指着远处台风外围螺旋云带的方向。
那片螺旋云带从台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缠绕出去，每一圈都在缓慢地旋转着，云带的边缘被高空急流撕扯成细密的丝状，像一只直径几百公里的巨大旋涡在海面上空缓缓转动。
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来都是在电视或者杂志上看到台风，这是头一次亲眼从正上方往下看台风的真实面貌。
“不行！后边儿有什么好拍的？我想拍前边儿！你那边光线太暗了，拍出来都是糊的，你看前边儿台风眼那个方向，那边儿有月光打在水面上，反光正好。”娄晓娥从李怀水左臂上扭过身子，把尼康Fm2对准了台风中心方向，镜头里海面上那道被月光穿过的云隙正好勾勒出了台风外围云墙的弧线轮廓。
她按下快门之后才反应过来儿子刚才跟自己抢机位，扭头朝黎明喊了回去。
“你拍后边儿！别浪费这么难得的景象，你那个角度拍螺旋云正好，我这个角度拍台风眼边缘也正好，咱俩各拍各的别抢，待会儿到了台风眼正上方你再换角度拍中间的窟窿！”她可是看过不少摄影杂志，所以这会儿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两个人一边争执一边不停地按快门。
美能达x-700的电子快门声和尼康Fm2的机械快门声在李怀水左右耳朵边上此起彼伏地响着……
“咔嗒咔嗒”
“咔嚓咔嚓”
脆生生的机械齿轮和电磁释放器交替运转的声音混在风声里。
李怀水抱着这俩一边吵嘴一边拍照的家伙越飞越近，脸上的表情是哭笑不得。
他本来是想过来处理自然灾害，没想到现在成了摄影载具。
随着高度逐渐降低、距离台风眼越来越近，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高空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流变得紊乱起来，台风外围的下沉气流和上升气流交错产生的湍流在生物立场外层激起了一圈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涟漪。
李怀水调整了飞行姿态，把速度放慢了些，让生物立场有足够的缓冲空间去化解不断增大的风压。
脚下的海面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暗黑色混沌。
台风眼周围几十公里范围内的海况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持续性的超强风速把海面压出了一层平坦的白色泡沫毯，浪尖被低压气流削平碾碎成了细密的盐雾，整片海面像是在被一双看不见的巨大手掌反复揉搓拍打。
越靠近台风眼，气压越低，海面上升的水汽在眼壁云墙底部被吸入上升气流中，形成了一圈环绕台风眼的、连绵不断的、翻滚升腾的白色水幕。
而那圈水幕的正上方就是台风眼壁。
那面云墙从海面一直垒到几千米的高空。
这不是普通的云，也不是暴风雨前那种铅灰色的雨层云，而是一面近于垂直的、白得耀眼的、表面像被巨人用斧头劈过一样，由参差不齐的冰晶与水滴混合的云墙。
云墙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介于银白和乳白之间的光泽，内部则因为厚度太大透不过光线而呈现出层层渐深的灰蓝色，像一个从海里长出来的、内壁光滑外壁嶙峋的巨大环形竞技场。
云墙顶部在超过两万米以上的高度向外舒卷成一片巨大的卷云罩盖，在高空气流的牵引下拉出数千公里长的卷云尾巴。
月亮挂在这个环形竞技场的正上方，月光从正上方倾泻下来打在云墙的顶部和风眼的中心海面上，在云的白和海的墨蓝之间拉出了一道柔和的光柱。
娄晓娥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手里的Fm2差点忘了按快门。
她不是没在电视里见过台风，但从来不知道台风的内部是这样的。
从外面看台风是一片黑压压的、摧毁一切的、让人躲都来不及的巨兽。
但现在从上面看台风眼，这个被几十亿吨水汽环绕着，直径数十公里的安静大窟窿，月光居然能直直照到最底下的海面，云墙内壁也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珍珠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