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封存,别播放。明早带她来省纪委。”
陆亦可听见这句话,原本按在密封袋上的手慢慢收回。
陪同干部立刻取出证物袋,贴条,拍照,登记,录像。
每一步都走得慢。
陆亦可站在旁边,看着那盘录音带被装进新的封存袋,忽然有种迟来的荒唐感。
当年她把这东西藏起来,是为了替侯亮平留后路。
现在这条后路,成了他脚下的坑。
天亮前,陆亦可被带到省纪委。
楚河办公室的灯已经亮着。
赵刚推开门时,楚河正把保温杯放到桌角,旁边坐着法制员和技术处的人。
他没有催,也没有表现出惊喜,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亦可没有坐。
她把证物袋放到桌上:“楚处,这份东西我愿意主动移交。取得过程,保管过程,昨晚取出过程,全部可以核查。”
楚河看了一眼封条:“先坐。你站着交材料,不影响事实,却容易把自己弄得像上刑场。”
陆亦可愣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赵刚把移交清单铺开:“陆亦可同志,你确认这盘录音带是你本人留存?”
“确认。”
“来源?”
“当年赵家旧案内部案情会原始录音备份。我负责会议记录和录音整理。”
“为什么未按规定归档?”
陆亦可握着笔,停了会儿才写:“当时侯亮平要求撤换正式备份,我私自保留了原始带。”
法制员抬头:“你知道这属于违规留存吗?”
“知道。”
“现在移交,是不是受到胁迫?”
“不是。”
“是否有人许诺给你从轻处理?”
陆亦可看向楚河。
楚河没有替她回答,只打开文件夹等她说。
陆亦可收回目光:“没有。楚处只说,一切按程序。”
赵刚把清单推过去:“签字。”
陆亦可签完字,手指在笔杆上捏了捏:“我可以说明内容吗?”
楚河点头:“先说,不播放。”
陆亦可看着那盘录音带:“当年侯亮平在地方办赵家外围案,有一名核心人员已经被控制,账册也扣了。后来京城有人打招呼,侯亮平在内部会上说先放人,卷宗里不利于赵家的部分暂缓入册。”
赵刚抬头:“暂缓入册?”
陆亦可语气发涩:“实际就是销毁部分附件,或者转成未核实线索。”
技术处干部抬手扶了一下耳机:“录音里有明确指令?”
“有。他说过,赵家的线不能现在碰,留着钓更大的鱼。可后来那个人出境了,账册再也没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赵刚把第二张询问纸推过去:“继续。”
陆亦可写得比说得更慢。
她把时间,地点,参会人员,侯亮平当时使用的理由,自己留存录音的经过全部写清。
写到最后,她抬头:“我那时候不敢说。后来也不愿意说。因为一旦承认这份录音存在,就等于承认我当年知道他违规,还帮他隐瞒了。”
楚河把她写完的说明递给法制员:“固定。”
法制员当场编号。
技术处开始做无损转录,录音带被放进专用设备。
机器转动的细微声响在办公室里响起。
陆亦可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血色。
第一段杂音过去后,侯亮平年轻一些的声音传出来。
“这条线先压住,赵家现在不能动。”
另一个下属问:“侯处,人已经控制,账册也在,要不要按程序入卷?”
侯亮平的声音清晰传出:“入什么卷?你入卷了,谁来承担后面的政治后果?”
录音继续。
“那赵家涉案核心人员怎么处理?”
“放。”
“理由呢?”
“外围线索不足,继续侦查。卷宗里不该出现的东西,清掉。”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陆亦可闭上眼,手指抓着椅子边沿,指尖用力到发疼。
录音里,侯亮平的声音还在。
“记住,办大案不能被小程序绑死。只要方向是对的,手续可以后补。”
赵刚听到这里,脸色已经铁青。
法制员按下时间标记:“关键语句固定。”
技术处干部取下耳机:“原始带无明显拼接痕迹,需后续出正式鉴定,但现阶段可以做证据先行封存。”
楚河把移交清单翻到最后:“陆亦可,签重大证据移交确认。”
陆亦可拿起笔,签下名字。
签完后,她没有把笔放下。
“楚处,我愿意接受处分。停职,降级,调离办案岗位,都可以。”
楚河翻开另一份表格:“你有违规留存证据的问题,也有主动移交关键证据的问题。两件事都会写清楚。”
陆亦可抬头。
楚河把表格推给赵刚:“先按重大立功表现出具建议,停职审查转内部教育,保留编制,后续由组织定。”
陆亦可怔住。
赵刚也看了楚河一眼,但很快签字流转。
陆亦可嘴唇动了动:“为什么?”
楚河端起杯子:“因为你交出来的是事实,不是投名状。组织处理人,也看人有没有回到规矩里。”
陆亦可低下头,眼泪终于砸在手背上。
她很快擦掉:“谢谢。”
楚河没有安慰她,只把录音封存袋放进黑色证据箱。
“回去休息。接下来还有复核谈话。”
陆亦可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侯亮平会知道是我交的吗?”
楚河看着她:“他迟早会知道。”
陆亦可点点头:“那就让他知道。”
招待所隔离区,侯亮平一夜没睡。
他靠着墙坐着,眼下发青,看见梁建国进来,第一句话还是:“我要见陆亦可。”
梁建国把新的谈话通知放到桌上:“陆亦可已经完成最终举证。”
侯亮平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举什么证?”
梁建国没有回答。
侯亮平抓着桌沿,呼吸变重:“她手里不可能有东西。她以前所有材料都走我这边。”
梁建国翻开记录本:“你确定?”
这两个字让侯亮平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想到了什么,却不敢说出口。
楚河没有去招待所。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黑色证据箱被两名工作人员抬进保密柜。
赵刚关上柜门:“楚处,录音内容足够了。要不要马上报最高检本部?”
楚河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不急。”
赵刚皱眉:“京城专员昨天已经来过,再拖会不会出变数?”
楚河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证据能钉死侯亮平,但要切断干预,还差一个人表态。”
赵刚反应过来:“高书记?”
楚河没有否认。
他拨通保密专线。
电话接得不算快。
那头传来高育良的声音,带着未睡醒的疲惫:“楚河,这个点打来,不会是请我喝早茶吧?”
楚河看着桌上的证据箱:“老师,侯亮平的死证到了。”
电话那边没了动静。
高育良似乎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桌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什么级别?”
“早年赵家旧案原始录音。侯亮平亲口指示放人,清卷,后补手续。陆亦可主动移交,程序已经固定。”
高育良那边安静得能听见翻纸声。
“陆亦可交的?”
“是。”
“她倒是比我想的更狠。”
楚河语气温和:“不是狠,是醒了。”
高育良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好久,他才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楚河没有绕弯:“省委需要有人把赵家的旧账摆到明面。老师,侯亮平只是刀,赵家才是握刀的人。”
高育良轻轻咳了一声:“你这是逼老师站队。”
楚河端起杯子,杯壁的热意贴着掌心:“老师,棋盘已经摆到这里。再不站,别人会替您选位置。”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合上的动静。
高育良的声音低了下来:“楚河,你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楚河看向保密柜:“足够让汉东不再替赵家背锅。”
高育良没有立刻答话。
书房那头,老人的呼吸声隔着电话传过来,带着多年算计被推到桌面上的沉重。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今晚来我办公室,别带别人。”
楚河放下杯子:“好。”
电话挂断前,高育良又补了一句。
“楚河,如果我交出那份东西,汉东就没有回头路了。”
楚河看着保密柜上的封条,手指按在桌面那份录音目录上。
“老师,从侯亮平踏进汉东那天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