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灯灭了。
侯亮平拔下记录仪的数据线,又将电源开关按了一遍。
桌面设备彻底停止运行。
观察室的值班干部立即起身。
“梁组长,是否进入制止?”
梁建国盯着监控画面。
隐藏设备仍在工作,侯亮平关闭记录仪的动作被完整保留,连设备断电时间也同步写进日志。
“先通过广播提醒。”
墙角扬声器传出提示。
“谈话设备发生中断,请立即停止谈话,等待工作人员检查。”
侯亮平抬头扫了一圈。
“设备故障,等会儿再说。”
刘新建看向门口。
“要不要等他们进来?”
“不用,几句话而已。”
“赵刚说过,谈话必须录像。”
“他管不了最高检。”
“可这里是汉东省纪委。”
“刘新建,你坐在这儿太久,已经分不清谁能决定你的命运了。”
广播再次响起。
“请停止谈话,保持现场原状。”
侯亮平起身走到墙边,关掉扬声器。
门外的赵刚抬手敲门。
“侯核查员,固定设备被人为关闭,请开门配合检查。”
“我正在核实紧急情况,十分钟后出去。”
“您的行为违反留置场所管理规定。”
“写进记录!”
“请立即恢复设备。”
“设备是自己坏的,跟我没关系。”
隐藏画面中,数据线还搭在侯亮平手边。
梁建国拿起通话器。
“记录设备关闭时间,保存门外劝阻音频,谈话暂不强制中止。”
值班干部迟疑了一下。
“他已经拒绝恢复设备。”
“备用记录是否完整?”
“完整,三路画面,两路音频,全在同步存储。”
“继续监督。”
楚河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放凉的茶。
“梁组长,如果现在进去,他只会把后面的话留到没有监督的地方再说。”
“你能保证刘新建不受影响?”
“他随时可以按桌下的呼叫键,监管人员也守在门外。”
“不能让证人配合诱导。”
“没有剧本,只有事实。”
谈话室内,侯亮平重新坐下。
没了桌面那盏工作灯,他的肩背松了不少。
“刘新建,现在可以谈点实在的了。”
“刚才说的不实在?”
“你当着汉东的设备,敢说什么?”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
“你真以为主动退赃就能轻判?”
“办案人员给我解释过政策。”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刘新建低头看着桌面。
“您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祁同伟让你暂缓立案的经过。”
“我已经说过。”
“说完整。”
“他让我先核对贷款资料,别拿一张匿名举报信就立案。”
“还有呢?”
“没有了。”
“他有没有提到城市银行重组?”
“提过。”
“怎么提的?”
“他说涉及省属国企,资料要报金融监管部门核验。”
侯亮平身体往前倾。
“这就是干预。”
“核验材料也算干预?”
“他是公安厅长,为什么关心一家银行的贷款资料?”
“案子归经侦管,他过问进度不正常吗?”
“正常过问会让你暂缓?”
“证据不够,本来就不能立案。”
侯亮平的手掌拍在桌上。
“别跟我背法条!”
刘新建看了他一眼。
“那我说什么?”
“说当时真正发生的事。”
“这就是真正发生的事。”
“你在保护祁同伟。”
“我保护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句话把侯亮平问住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没有喝,又放回原位。
“好处当然有,汉东承诺给你从宽,条件就是把祁同伟从早期口供里摘出去。”
“谁跟您说有这个条件?”
“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
“那是您猜的。”
“我是根据案情判断。”
“可我没有听到这种条件。”
侯亮平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两页谈话提纲。
“你看看,这是你第一次口供,也是你当时最接近事实的一次陈述。”
“复印件?”
“内容不会变。”
“后面少了一页。”
“那一页不重要。”
“我在后面写了,祁同伟让我核查材料,没有让我压案。”
“那是补充内容。”
“同一次谈话写的,怎么成补充了?”
观察室里,梁建国看向案卷管理员。
“核对原件。”
管理员调出扫描卷宗。
“刘新建说得对,早期笔录共四页,侯亮平手中只有前三页,第四页有刘新建对暂缓原因的说明。”
“他阅卷时复印件是谁提供的?”
“按规定只允许摘录,没有批准复印,他手里的材料来源需要另查。”
梁建国摘下耳机。
“外围卷宗是在案管中心看的?”
赵刚回答:“对,全程录像,离开前清点过材料,当时没有发现少页。”
“把阅卷录像调出来。”
“已经在查。”
楚河指向屏幕。
“先听谈话。”
房间内,侯亮平将三页复印件推到刘新建面前。
“第四页是在汉东办案人员提示下写的,对不对?”
“不是。”
“你再想想。”
“我记得清楚。”
“你现在坚持这个说法,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说事实还要什么好处?”
“你认下全部责任,十年,十五年,甚至更久,谁替你照顾家里?”
刘新建的手从纸边收了回来。
“您能替我照顾?”
“我能给你一条路。”
门外的赵刚听见这句话,拿笔在记录表上画了一道。
观察室没人出声。
侯亮平继续说道:“只要你愿意配合联合调查组,把祁同伟干预办案的过程说清楚,我可以向最高检提交重大立功建议。”
“我说了,他没有干预。”
“你可以重新回忆。”
“没有发生的事,怎么回忆?”
“刘新建,你别急着拒绝。”
侯亮平把那几页纸翻到签名处。
“你只需要确认,祁同伟当时要求你停止调查,后面的补充说明是在压力下形成,剩下的由联合调查组核实。”
“确认以后,我能怎么样?”
“重大立功,从宽建议,家属保护,这些都可以谈。”
“能减几年?”
“要看你配合到什么程度。”
“您说了算?”
“建议由我提交,京城会有人推动。”
“谁推动?”
“这不需要你知道。”
“那我怎么信?”
侯亮平敲了敲桌面。
“我今天能进来,就说明我有这个能力。”
“外面的人一直在拦您。”
“他们拦得住吗?”
刘新建朝关闭的记录仪看了一眼。
“您为什么关掉录像?”
“有些保护措施不能让汉东提前知道。”
“刚才广播也让您停下。”
“程序上的话,听听就行。”
梁建国把耳机摘下,放到桌上。
手掌在桌面拍出一声响。
“这就是最高检派来的核查员?”
没人接话。
他重新戴上耳机。
画面中,侯亮平已经打开公文包内层,取出一张折好的文件。
“这是什么?”
“证言更正说明。”
“我的?”
“基本情况已经填好,你核对内容,确认无误后签字。”
“我还没说,怎么就填好了?”
“根据你原来的口供整理,不会偏离事实。”
刘新建接过文件,只扫了两行便放下。
“这里写祁同伟以职务升迁威胁我停止调查,他没说过这种话。”
“这是行为性质的概括。”
“后面还写楚河承诺减刑,诱导我翻供,他也没承诺。”
“政策说明本身就是诱导。”
“那您刚才说重大立功,算不算诱导?”
侯亮平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是在依法保护证人。”
“楚河解释从宽政策,就成了诱导?”
“他的身份和目的跟我不同。”
“哪里不同?”
“我代表最高检。”
“最高检就能提前替我写证言?”
侯亮平一把抽回文件。
“刘新建,你别不识好歹,我是在救你。”
“我不敢签。”
“为什么不敢?”
“上面写的不是事实。”
“事实可以通过后续调查确认,你先把受到压力的情况反映出来。”
“我没有受到压力。”
“你现在就在压力下!”
“谁给我的压力?”
“汉东省纪委,祁同伟,楚河,他们把你关在这里,逼你替本土干部脱罪。”
“我是因为赵家案被留置。”
“赵家已经倒了,他们还扣着你,就是为了控制口供。”
“留置期限有手续。”
“手续可以补。”
“您进来也有手续吗?”
侯亮平站起身,椅腿在地面拖出一道长响。
“你是在审我?”
“我只是问问。”
“你没有资格问我!”
“那我不问了。”
刘新建靠回椅背,闭上嘴。
侯亮平在桌边走了两个来回,再次把文件铺开。
“签字,我保证把你转到最高检指定地点,汉东任何人都接触不到你。”
“您有调走我的文件吗?”
“我可以申请。”
“申请批了吗?”
“只要你签字,马上就批。”
“谁批?”
“我自然有渠道。”
“傅英杰?”
这个名字出口后,侯亮平停在桌边。
刘新建抬头盯着他。
“外面都说傅组长想让盛源国际接管油气集团,您查祁同伟,也是为了这件事?”
“谁跟你说的?”
“赵家以前和盛源国际做过生意。”
“还知道什么?”
“傅英杰是不是答应过您,只要扳倒祁同伟,就让您恢复职务?”
“胡说八道!”
“那您为什么拿着写好的证言来找我?”
侯亮平抓起文件,按到刘新建面前。
“少绕弯子,签!”
“我不签。”
“你想在这里待到判刑?”
“该判多少,法院会定。”
“法院也要看案卷。”
“所以我更不能签假话。”
“这不是假话!”
“祁同伟没威胁我,楚河没逼我翻供,这两条都是假的。”
侯亮平把钢笔拧开,塞进刘新建手里。
“先签,出去以后你会感谢我。”
刘新建没有接稳,钢笔落在桌上,滚到文件边缘。
门外,整齐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侯亮平重新抓起钢笔,塞回他的掌心。
“签字,减刑的事我替你办,傅组长那边也会替你家里安排。”
刘新建抬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
房门外忽然传来赵刚的声音。
“梁组长,原始录像已经封存,是否现在进入?”
侯亮平转头看向房门,手掌仍按着那份提前写好的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