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你来得正好。”
侯亮平从公文包里抽出特别调查令,抬手举到两人之间。
“刘新建已经重新指认你干预城市银行案件,你作为利害关系人,没有资格进入谈话现场。”
祁同伟没有去接那份调查令。
“他签字了吗?”
“差一步。”
“差一步,就是没有。”
“因为你们闯进来阻挠!”
刘新建从椅子上抬起头。
“祁书记,我没有指认他,纸上的内容也不是我说的。”
侯亮平回头喝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证言写的是他,他当然有说话的份。”
祁同伟把联合督查令交给赵刚。
“核验文件。”
赵刚对着灯光查看防伪标志,又拨通案管中心专线核对文号。
“文件有效,由最高检纪检组与汉东省纪委联合签发,督查范围包括本次未经批准的谈话过程。”
侯亮平指着落款时间。
“十点二十五分才签发,我九点多已经进入留置区,这份文件管不到前面。”
祁同伟翻开随身携带的法规汇编。
“有没有督查令,都不影响法律对取证行为的约束。”
“少给我念汉东的规定。”
“这是刑事诉讼法。”
祁同伟翻到标记页,将条文送到他面前。
“严禁以威胁,引诱,欺骗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证据,您让刘新建签下虚假内容,再以减刑和家属安排作为条件,属于什么行为?”
“我在调查职务违法,不适用你说的程序。”
“那就看监察法和留置场所管理规定。”
书页又翻了几张。
“重要取证工作应当全程同步录音录像,保持完整,不得选择性记录,您主动拔掉数据线,关闭电源,还关了广播。”
侯亮平抬高了特别调查令。
“保密核查有权排除地方设备!”
“哪一条?”
“联合调查组内部规定。”
“文件名称。”
“涉及工作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批准人。”
“同样保密。”
“有没有书面批准?”
“紧急情况下可以口头请示。”
“谁给您的口头授权?”
侯亮平没有回答。
祁同伟合上法规汇编。
“没有文件,没有批准,没有监督,您凭什么把个人意志当成办案权限?”
“我代表最高检!”
梁建国从旁边开口。
“你只代表你自己。”
侯亮平转向他。
“梁组长,您不能任由汉东公安在省纪委留置区审查最高检干部。”
“祁同伟没有审查你,他在说明现场处置依据。”
“他是被举报人!”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举报成立。”
“刘新建的早期口供就是证据。”
赵刚将原始卷宗投到墙面屏幕。
四页笔录依次出现,每一页都带着刘新建签名和指印。
“早期笔录第四页明确写着,祁同伟要求补齐贷款材料,待金融监管部门核验后再决定是否立案。”
侯亮平指着屏幕。
“这页后来被人做过手脚!”
“鉴定依据。”
“内容前后不一致。”
“前三页记录的是谈话过程,第四页记录的是补充说明,不存在矛盾。”
“你们当然会这么解释。”
赵刚调出同步录像。
画面里,刘新建从第一句话开始陈述,办案人员没有离开过镜头,四页笔录依次打印,签字时间连续。
“原始录像时长两小时十七分,没有中断,您阅卷时看过这份目录。”
“我怀疑录像也被处理过。”
“您申请鉴定了吗?”
“还没来得及。”
“没有鉴定,没有书面异议,您就删掉第四页,拿前三页逼证人签另一份证言?”
“我没有逼!”
祁同伟指向桌上的钢笔。
“您按着纸,让他签。”
“那是正常询问。”
“他拒绝以后,您以判刑年限威胁,又承诺转移留置地点和减刑建议。”
“谈话技巧!”
“法律禁止的引诱,换个称呼也不会变成合法取证。”
侯亮平跨出一步。
“祁同伟,你有什么脸跟我谈法律?”
两名法制干部正要上前,祁同伟抬手让他们留在原处。
“继续说。”
“你在汉东经营多年,高小琴,赵瑞龙,刘新建,哪一个跟你没有关系?”
“所以我主动申请回避赵家案的关键取证,涉及我的材料全部交由联合专案组核验。”
“回避就能洗干净?”
“不能,所以要看证据。”
“证据都掌握在你们手里!”
“赵家账本移交中央纪委,电子数据由公安部和最高检共同保存,您如果认为造假,可以依法申请复核。”
“你们早就串好了!”
“申请呢?”
“汉东一直阻挠我!”
赵刚从档案夹中抽出三份回执。
“您的两次复核申请均已受理,一次要求补充证据,一次因申请事项重复被退回,回执都有您的签名。”
侯亮平看见自己的签字,抬手把材料扫到地上。
纸张铺开,最上面一页正是他写下的已阅。
祁同伟弯腰捡起文件,重新放回赵刚手中。
“自己签过的东西,也不认了?”
“你别得意!”
“我没什么可得意的。”
祁同伟从制服内袋取出一张物证接收清单。
“华诚咨询起获的审批单已经完成鉴定,签名和笔迹均与您的留档样本一致,三百万特别核查经费经过盛源国际拆分,最终进入造谣账户。”
侯亮平的手停在半空。
“那不是造谣,是金融风险测试。”
“风险测试有批准文件吗?”
“傅组长知情。”
“他签字了吗?”
“联合调查组内部开过会。”
“会议纪要呢?”
“没有形成正式纪要。”
“银行数据涉及数万名储户,您绕过监管会签抄录外带,又用调查经费交给外围公司散播停兑消息,现在一句风险测试,就想把事情抹掉?”
“测试证明了城市银行的流动性存在问题!”
“挤兑由谣言引发,省级统筹资金当天到账,所有网点足额兑付,银行没有停止一笔合法取款。”
“没有问题,为什么要调六十亿?”
“银行遇到集中支取,依法启动应急资金,这叫金融稳定措施。”
“你们拿国企的钱填窟窿!”
“担保仅用于兑付,资金与股权隔离,没有新增质押,全部手续经过金融监管部门会签。”
祁同伟将债务隔离批复放在桌上。
“您想查,可以查。”
“别以为做齐手续就能骗过我。”
“手续齐全只是第一步,资金来源和去向也已经公开,您指出哪一笔违法。”
侯亮平翻了两页,找不到他想要的内容,干脆把批复推开。
“这跟刘新建的证言无关。”
“有关系。”
祁同伟拿起封存袋里的证言更正说明。
“这张纸写着,我因为收受城市银行利益,指使刘新建停止调查,您要靠这份材料把两件没有证据关联的事强行并在一起。”
“是否关联,要调查后才知道。”
“调查应当先找证据,再找证人核实,不能先写结论,再逼证人签字。”
“我说了,这是工作底稿!”
“工作底稿为什么预留指印栏?”
“统一格式。”
“为什么填好谈话时间?”
“填错了。”
“为什么填好留置地点?”
“提前准备。”
“为什么没有登记?”
“疏忽。”
祁同伟把材料放回封存袋。
“关闭录像是设备故障,诱导减刑是谈话技巧,提前写证言是统一格式,材料不登记又成了疏忽。”
“每一件事,您都有说法。”
“可连在一起,就不是一句疏忽能解释的了。”
侯亮平扯下胸前的临时通行证,摔在桌面。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给我定性?”
祁同伟看了眼通行证。
“我不定性。”
“现场记录移交最高检纪检组,证言送司法鉴定,录像交联合审查,最后由有权机关作出结论。”
“法律面前,没有哪一张调查令能给人豁免。”
“你少装清白!”
侯亮平抬手指向祁同伟。
“当年在孤鹰岭,你为了立功差点把命搭进去,后来又靠高老师,靠赵家,一路爬到公安厅长,你敢说自己没有走过关系?”
房间里没人插话。
祁同伟把法规汇编收入文件袋。
“我走过弯路,也接受组织核查。”
“涉及赵家的问题,我主动交代,涉案财物全部退缴,尚未构成犯罪的违纪事项已经处分,处理决定公开存档。”
“你呢?”
“你凭岳父关系进入要害部门,违规办案被查以后,还认为所有程序都该为你让路。”
“放屁!”
“您可以骂。”
“录像会照原样保存。”
侯亮平抄起特别调查令,拍在祁同伟胸前。
“看清楚,这才是我的权限!”
纸页撞上制服,又掉在地上。
祁同伟没有弯腰去捡。
“调查令授权外围核查,调阅公开卷宗,向联合调查组提交报告。”
“没有提审权,没有减刑承诺权,更没有伪造证言的权力。”
“文件还没撤销!”
“权限存在,不代表可以越权。”
“谁敢撤我?”
门外传来一道回答。
“我敢。”
梁建国让开位置,一名最高检纪检干部走进房间,手里托着刚刚收到的传真件。
“最高检党组紧急决定。”
“即刻暂停侯亮平特别核查员身份,收回调查令以及全部办案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