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建成。
三个字摆在检索结果最上方，赵刚伸手指向屏幕。
“先别打开，核对邮件编号，发送时间，证书签名，还有归档路径。”
陈海峰调出取证日志。
“编号与归档目录一致，邮件经过内部证书签署，发送时间是报告出具前九天，服务器端保留了两次修改记录。”
楚河翻开傅英杰提交的风险报告。
“主题里写着第三季度交割调整，先看附件名称。”
“共四个附件，一份原始仓单，一份修订表，两份内部审批记录。”
赵刚盯着屏幕。
“能读取吗？”
“当前授权只允许提取与汉东油气项目有关的数据，这四份都在范围内。”
“那就开。”
陈海峰点击邮件，正文只加载出一半，系统便弹出英文提示。
“附件调用了另一套加密证书，远端账户没有下载权限。”
赵刚问道：“能看到正文吗？”
“可以。”
邮件内容被投到大屏幕上。
傅建成要求审计机构将十二万桶原油的中转日期后移七十二小时，再将科瑞航运出具的临时仓单从正式底稿中删除。
邮件末尾还有一句。
风险结论必须支持控股权重组方案。
赵刚拿起桌上的传真件。
“这句话够不够？”
“能证明有人要求调整结论，证明不了审计机构照做，也证明不了钱是谁收的。”
楚河翻到报告附表。
“往下找回复邮件。”
陈海峰按时间排序。
“回复一共有十六封，八码加密，服务器只显示标题。”
“标题念出来。”
“数据口径确认，风险等级上调，客户沟通记录，还有费用安排。”
楚河抬了抬手。
“打开费用安排。”
“同样需要附件证书。”
“正文呢？”
陈海峰点击邮件。
一段简短的英文回函出现在屏幕上，发件人为审计机构亚洲区业务合伙人查理，内容只有两项。
第一项，收到首期服务费后启动特别修订。
第二项，正式报告交付前结清剩余款项。
赵刚看完译文，马上问道：“服务费多少？”
“正文没有写，金额在附件里。”
“查客户付款目录。”
技术员输入科瑞航运的英文名称，七笔往来记录随即跳出，其中一笔三千万美元汇款，被标注为亚洲区风险咨询预付款。
赵刚俯身核对日期。
“汇款发生在傅建成发邮件后的第二天，收款方叫什么？”
“兰德商务顾问有限公司，注册地在离岸金融中心。”
“和审计机构有什么关系？”
“目录里没有说明。”
楚河拿起保温杯，却没有喝。
“查兰德商务在服务器中的全部关联记录。”
陈海峰提醒道：“当前核验范围是汉东油气项目。”
“付款备注里有没有项目编号？”
“有，和这封邮件的归档编号一致。”
“按项目编号检索，不扩大范围。”
检索结果只出现五条。
其中一份内部结算单显示，兰德商务收到三千万美元后，在四十八小时内向查理控制的员工持股平台划入两千四百万美元，余款则被分给两名项目经理。
赵刚把传真纸推到记录员面前。
“把每一层账户名称都记下来，别只记最终收款人。”
技术员继续核验。
“资金结算单带有财务电子签章，但外部银行流水仍需另行调取。”
“向最高检申请跨境资金协查。”
“现在报？”
“现在。”
赵刚拿起电话，走到监督席旁边。
“这里是汉东省纪委联合取证现场，我们发现涉案项目存在三千万美元异常付款，需要对四个境外账户发起紧急核验。”
电话另一边询问证据来源。
“最高检技术监督中心批准的只读核验，服务器归档编号，电子签章，访问日志都已固定。”
对方又问是否涉及境外机构商业秘密。
赵刚看向楚河。
楚河接过电话。
“只核验指定账户在指定日期的交易，不申请冻结，不扩大查询主体。”
“楚处长，境外回函不会太快。”
“先查境内汇出端，科瑞航运的付款银行在京州有分支机构。”
“你们能确定？”
“付款指令里有银行识别码。”
“我马上转反洗钱协查渠道。”
电话挂断后，陈海峰调出了第一份原始仓单。
屏幕再次提示无权下载，但右侧预览栏留下了一张缩略图。
缩略图分辨率不高，仓单右下角仍能看见港口电子放行章。
赵刚对照傅英杰报告里的日期。
“原始仓单是九月二十六日，报告写的是九月二十九日，正好差三天。”
“看货物数量。”
“十二万零三百四十七桶。”
“与报告缺口一致。”
楚河把两份数据放在同一页。
“报告没有算运输损耗，它把一张有效中转仓单删了。”
陈海峰指着预览栏。
“缩略图只能用于线索核验，正式举证需要原文件，或者由出具仓单的港口重新确认。”
赵刚问道：“能不能从服务器提取？”
“附件证书在查理的办公终端上，远端没有授权，我们不能绕过。”
“那就联系港口。”
“省商务厅已经发了正式核验函，还没有回复。”
楚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四十八小时期限已经过去十五个小时。
“催外事部门，让项目合作方通过正式渠道回函。”
赵刚合上文件夹。
“傅英杰敢把报告送进省委，肯定算过境外回函的时间，他等的就是我们拿不到原件。”
楚河没有接话，手指点在邮件回复人一栏。
查理。
那名亚洲区合伙人的办公地点，就在京州。
“查这家审计机构驻京州办事处的登记资料。”
陈海峰退出项目目录，保存取证镜像。
赵刚让工作人员调出企业档案。
“登记地址在金融中心三十七层，经营范围包括审计咨询和跨境风险评估，查理是驻华业务负责人。”
“傅建成发邮件时，人在哪里？”
“出入境信息需要申请。”
“查公开会议记录。”
工作人员检索几分钟，找出一则行业论坛新闻。
照片上，查理与傅建成并排坐在主席台，两人面前摆着同一份油气项目合作手册。
论坛举办日期，正是三千万美元汇款的前一天。
赵刚看向楚河。
“见面，发信，付款，改报告，时间能闭合。”
“还差两样。”
“银行回单和修订底稿。”
“对。”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最高检技术监督中心的联络员拿着回函走进来。
“境内汇出端确认了。”
赵刚接过文件。
科瑞航运通过京州城市银行离岸业务中心，向兰德商务汇出三千万美元。
付款用途原本填写的是项目保证金，银行第一次审核没有通过。
第二次提交时，付款用途被改成审计咨询费，补充合同由傅建成签字。
赵刚翻到最后一页。
“汇款申请上还有盛源国际的担保章。”
楚河问道：“原件在哪里？”
“银行离岸业务中心留存纸质申请，已经依据协查通知封存。”
“先让经侦去取。”
“审计机构这边呢？”
“现有证据只能申请调查，能不能搜查，要看检察机关审查。”
赵刚把邮件打印件整理好。
“服务器上已经看到原始仓单和底稿修改记录，只差附件证书，申请搜查有事实基础。”
“申请对象写清楚，查理办公终端，汉东油气项目纸质底稿，涉案付款合同。”
“要不要申请控制人员？”
“没有必要扩大。”
楚河合上风险报告。
“我们查的是证据，谁阻碍取证，谁再承担责任。”
赵刚立即起草情况说明。
取证日志，服务器归档截图，电子签章验证报告，三千万美元境内汇款回函，被逐项附在申请后面。
检察机关值班人员接到材料后，没有马上同意。
“你们目前取得的是服务器预览内容，原始附件没有下载，怎么证明办公地点存有纸质底稿？”
赵刚回答：“邮件正文写明，纸质修订稿由查理签批后归入京州办公室项目档案。”
“具体位置呢？”
“亚洲区项目档案室。”
“对方是外资专业服务机构，搜查可能影响其他客户资料，你们怎样限制范围？”
“只查指定项目编号，只扣押与汉东油气项目及三千万美元付款有关的材料，其他文件现场遮蔽，不复制，不翻录。”
对方沉默片刻。
“把项目编号和拟扣押清单补进申请，我报检察长审批。”
材料重新发送后，等待持续了四十分钟。
赵刚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
“再拖下去，对方可能收到风声。”
楚河看着服务器访问日志。
“核验通道由最高检单线连接，省厅没有对外发协查，银行封存也用了保密程序。”
“傅英杰会催他们销毁。”
“所以搜查不能只靠时间快，还要手续站得住。”
赵刚停在桌边。
“祁厅长已经让经侦待命。”
“让他继续等。”
“他最不喜欢等。”
“那就告诉他，搜查令没有下来以前，谁也不能进那栋楼。”
十分钟后，传真机开始吐纸。
省检察院批准对审计机构驻京州办事处开展搜查，范围限定为汉东油气第三季度交割项目及相关付款材料。
赵刚抓起电话。
“祁厅长，手续到了。”
祁同伟只问了一句。
“原始底稿确定在里面？”
“服务器邮件写明，查理签批后归档。”
“我亲自带队。”
“查理的办公终端有附件证书，先断开网络再扣押，别让他远程清除。”
“搜查令发我。”
文件传过去不到半分钟，祁同伟又打了回来。
“楚河，办事处刚向物业申请封闭三十七层，理由是机房线路检修。”
楚河看向仍在刷新的远端目录。
一条新的系统记录出现在屏幕最下方。
汉东油气项目，批量删除任务已提交，执行人查理。
陈海峰的手停在键盘上。
“删除倒计时，剩九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