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切，不该由汉东替谁决定。”
楚河把电话放到免提支架上，赵刚站在桌边，没有靠近听筒。
对方停了两秒。
“专项内参还在传输，京城已经有人询问傅英杰是否代表个人行为，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比办案机关更早准备口径。”
“楚处长，这个回答太直了。”
“证据也是直的。”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声。
“三千万美元，虚假底稿，一元受让协议，再加侯亮平持枪拦截，材料确实难看。”
“难不难看不重要，原件能够核验。”
“你希望查到哪一步？”
“查到证据停下的位置。”
“如果证据没有停呢？”
“那就继续查。”
线路被对方挂断。
赵刚看着熄灭的通话灯。
“谁打来的？”
“没报姓名，只是在确认汉东会不会接受切割方案。”
“傅英杰要被扔出来了？”
“他从签下一元受让确认表时，就该想到这一天。”
京城西郊一处会员会所内，龙腾集团掌门人沈国锋也放下了电话。
长桌上摆着汉东专项内参的摘要件，内容只有五页，每一页都带着内部流转编号。
在座的六个人没有碰桌上的茶。
集团法务负责人先开口。
“傅英杰的代持账户已经暴露，继续否认没有意义，汉东手里还有托管行的实际受益人登记。”
沈国锋翻到最后一页。
“侯亮平那边呢？”
“持枪拦截的录像已被最高检封存，车里发现的接管预案来自傅英杰终端，两个人都摘不干净。”
“盛源国际和岳川资本还能保住多少？”
财务负责人把关联图移到桌面中央。
“盛源国际可以注销，岳川资本没有直接签署油气集团协议，仍能切断项目关系，但科瑞航运必须放弃。”
“审计机构呢？”
“查理已经陈述收款和改报告经过，员工持股平台的资金不能再动，移动就会触发新的反洗钱预警。”
沈国锋用笔划掉三个公司名称。
“人呢？”
法务负责人没有马上回答。
坐在末位的集团顾问接过话。
“傅建成留在境外，先暂停全部职务，傅英杰主动承担失察责任，说明项目调整由前线团队自行决定。”
“他会答应？”
“让他答应。”
沈国锋把内参摘要合上。
“核心账户，授信渠道和其他省份项目全部与汉东线隔离，今天完成，不等明天。”
财务负责人提醒道：“现在切断授信，盛源国际会出现债务违约，几家代持机构可能要求集团履行回购承诺。”
“回购条款是谁签的？”
“傅英杰安排傅建成签署。”
“那就找他们。”
“如果对方把内部沟通材料交出去，集团也会被牵进去。”
沈国锋抬起手，桌边的人都停了。
“内部沟通用的是项目公司名义，龙腾集团没有签章，没有付款，也没有出现在汉东任何一份正式文件中。”
法务负责人点开准备好的责任隔离方案。
“现阶段可以将傅英杰定为超越授权，他为了取得地方项目，私自联络审计机构，篡改风险报告，又误导联合调查组。”
“误导调查组还不够。”
沈国锋翻到侯亮平的履历页。
“汉东的银行数据从哪里来的？”
“侯亮平。”
“造谣经费谁批的？”
“也是侯亮平。”
“刘新建的更正说明呢？”
“侯亮平提前制作，傅英杰没有在文件上签字。”
沈国锋用笔点了两下侯亮平的名字。
“那就把源头写清楚，傅英杰判断失误，是因为采用了侯亮平提供的虚假案情和违规取得的数据。”
集团顾问稍作迟疑。
“侯亮平是最高检干部，钟家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钟家现在还接他的电话吗？”
“没有，几个内部号码已经暂停联系。”
“那还等什么？”
法务负责人把责任隔离方案拉到修改页面。
“文件以傅英杰个人检讨的形式上报，龙腾集团不出面，盛源国际同步提交项目终止说明。”
“措辞别替他脱罪。”
沈国锋起身走到窗边。
“他承担失察和管理责任，再把具体违规行为指向侯亮平，能不能争取处理，由他自己去谈。”
“傅英杰未必肯签。”
“海外信托的续期文件还在集团托管部，他会签。”
会议只持续了二十七分钟。
散会前，沈国锋划掉汉东项目组全部预算，要求所有资金当日停止划拨。
原本准备进入城市银行的过桥贷款被取消，科瑞航运的账户进入内部冻结，傅建成的授权也被系统收回。
京州联合调查组驻地里，傅英杰终于等到那通电话。
他刚被允许回到套房，桌上的文件已经由纪检人员登记，房门外还有两名工作人员值守。
电话响起时，他抓起听筒。
“沈总，汉东扣了我的账户资料，他们准备把所有材料直接送上去，您必须尽快协调。”
“材料已经上来了。”
对面的回答只有六个字。
傅英杰靠住桌沿。
“那就更该说明，这是汉东对联合调查组的打击报复，搜查程序存在争议，查理的证言也不能采信。”
“你签过修订确认表吗？”
“签过，但那只是协调签字。”
“代持账户是谁的？”
“账户没有实际收款，三百万特别协调费还在境外，我可以解释。”
“控股权转让确认书上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傅建成擅自安排，我事先不知情。”
电话另一端没有接这句话。
傅英杰捏着听筒，语速越来越快。
“只要集团出具一份情况说明，证明重组是正常商业安排，汉东的指控就站不住。”
“龙腾集团没有参与汉东油气重组。”
“沈总，盛源国际的授信是集团安排的，岳川资本也是你们的通道，这些事情不能现在否认。”
“注意你的措辞。”
“我手里有项目会议纪要！”
“会议纪要上有龙腾集团的公章吗？”
傅英杰的嘴唇发干。
“您什么意思？”
“集团核查发现，汉东项目存在严重越权，你需要向有关方面提交检讨，说明个人失察和前线团队违规情况。”
“让我一个人承担？”
“是你担任联合调查组组长，也是你签署项目修订确认表。”
“方案是集团智囊团做的！”
“有书面证据吗？”
房间里只剩电话电流声。
傅英杰扶住桌角。
“沈总，我替集团在汉东做了这么多事，现在出了问题，你们要把我推出去？”
“傅英杰，海外信托下个月续期，你的家属也在使用集团提供的长期居留安排。”
“你拿他们威胁我？”
“我提醒你看清现实。”
“如果我不写检讨呢？”
“托管部门会按风险条款重新审查资产来源，居留担保也会终止，后续发生什么，我无法保证。”
电话被切断。
傅英杰没有放下听筒，忙音持续了十几秒，他才按住结束键。
桌上那份权利义务告知书被风口吹动，翻到代持账户核验事项。
他走到门边，想让工作人员接通另一个内部号码。
门外的人只递进来一张登记表。
“需要联系谁，写明姓名和事由，我们代为转接。”
傅英杰写下三个名字。
第一个号码无人接听，第二个号码已经停用，第三个人的秘书回复正在开会，不方便联系。
登记表被送回来时，三个名字后面都画了横线。
傅英杰坐回桌前，打开联合调查组内部档案系统。
自己的管理权限已经暂停，只剩查阅个人经办材料的权限。
搜索栏里输入侯亮平，页面很快列出城市银行核查，刘新建谈话和油气集团风险评估三类文件。
每一类材料里，都能找到侯亮平的签字。
三百万特别核查经费由侯亮平审批，储户数据由他调取，华诚咨询的工作联系单也留着他的批注。
刘新建的证言更正说明没有傅英杰签名，制作终端属于侯亮平使用的设备。
油气集团早期风险数据，则来自侯亮平提交的一份内部核查专报。
傅英杰盯着那份专报，重新拿起电话。
“给我送一台保密办公电脑，我要向最高检和联合调查组提交书面检查。”
门外的工作人员问道：“文件需要纪检人员同步留存吗？”
“按规定办。”
电脑送进房间后，傅英杰新建文档，标题写成关于汉东联合核查工作中严重失察问题的深刻检讨。
第一段承认自己把关不严，错误采用了未经复核的信息。
第二段开始，侯亮平的名字连续出现。
他写明城市银行内部数据由侯亮平违规调取，所谓风险测试由侯亮平自行组织，审计机构修改结论也源于侯亮平提供的虚假危机材料。
写到接管预案时，傅英杰删掉了自己打电话通知侯亮平的内容，只保留一句，侯亮平擅自采取过激行动。
文件末尾，他又补上一段。
本人受侯亮平急于立功和夸大案情影响，未能识别其个人目的，给联合调查工作造成严重损失，愿意承担领导责任。
提交按钮按下之前，傅英杰把全文看了三遍。
他没有为侯亮平留下任何解释位置。
驻地纪检监督系统同步生成备份，文件进入内部机要流转队列。
省纪委办公室里，赵刚很快收到了流程提示。
“傅英杰交了检讨，把城市银行，刘新建和油气集团的责任，全推给侯亮平。”
“原文能看吗？”
“我们是相关材料提供单位，系统允许查看涉及汉东的部分，他还申请直接报送最高检纪检组。”
赵刚把打印件递过去。
“要不要提交补充意见，指出他在避重就轻？”
楚河翻完最后一页，将文件放回桌上。
“补充证据照常报，检讨书别拦，让他自己送。”
“他这是拿侯亮平挡刀。”
“刀是谁递的，侯亮平会看清楚。”
机要系统发出新的流转提示。
那份由傅英杰亲笔签名的深刻检讨，已经完成加密上传，接收单位显示为：最高检纪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