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把剖面图并入环境报告,管线坐标单独封存,储罐交给专家组复核。”
楚河把那张图推回文件袋,随后点了点污染带的位置。
“环保结论照程序走,谁也不能改数据,谁也不能抢结论,明天省委碰头会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技术意见。”
赵刚合上文件袋。
“土地交易中心来电话了,正式公告已经发布,如果明天确认属于重度污染,是否暂停拍卖?”
“先让主管部门提出处理意见,省纪委不替他们下决定。”
“星耀今晚又提交了一份问询函,只问公告会不会修改,没申请进场尽调。”
楚河拧开保温杯。
“回复公开口径,核查尚未结束,竞买人可以依法申请现场调查,相关风险由公告和合同统一提示。”
祁同伟翻着初步测算报告,越看越觉得这块地碰不得。
二十八亿元只是保守费用,治理周期四年,地下还有未登记储罐和受保护管线,哪一项都足以拖垮普通项目公司。
“他们如果坚持不尽调,出了问题还能告汉东隐瞒吗?”
“公告已经写明历史用途资料缺失,深层核查正在进行,申请尽调的通道也开放了。”
楚河指了指附件目录。
“政府负责披露依法确认的信息,企业负责判断投资风险,双方都得守边界。”
“可这份报告还没公开。”
“它还没完成行政确认,初步数据不能当正式结论发布,更不能拿半份材料影响市场。”
赵刚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明天专家组一旦签字,土地主管部门必须决定补充披露到什么程度。”
“对。”
楚河喝了一口枸杞水。
“事实确认到哪一步,披露就走到哪一步,少一步不行,多说一句也不行。”
第二天上午,专家复核意见送到了省委会议室。
沙瑞金没有先看修复费用,他先翻到了星耀投资的资金说明。
“这家公司注册在境外,最终受益人常年住在伦敦,项目审批回执却由龙腾集团总部的专线确认。”
“登记资料查不出直接控制关系。”
楚河把网络关联报告放在旁边。
“目前只能说明双方存在长期业务联系,无法据此取消星耀的竞拍资格。”
沙瑞金抬起头。
“龙腾刚在汉东吃了亏,转身就有一家外资企业来投一百五十亿,你认为这是正常投资?”
“是否正常,要看资金怎么来,项目怎么做,合同怎么履行。”
李达康把星耀的项目计划翻开。
“沙书记,京州不能只凭怀疑拒绝一个已经交了五亿元保证金的企业,资质审了,资金也验了,现在没有哪项不符合报名条件。”
“达康同志,我没有说拒绝。”
沙瑞金把材料压在手边。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京州太希望这块地成交,会不会在条件上走得太快。”
李达康坐直了。
“并联审批是提高效率,业绩条件改成管理平台承担连带责任,也没有只照顾星耀,所有竞买人执行同一标准。”
“环保责任呢?”
“没有减。”
“地下管网呢?”
“也写进合同了。”
沙瑞金翻到专家意见。
“这份报告说,污染带已经延伸到地下水下游,商业用地标准下的修复费用不少于二十八亿元,这还叫没有问题?”
“报告昨夜才完成复检,京州市委此前并不掌握这个数据。”
李达康看了一眼楚河。
“既然现在确认了,就依法补充披露,可拍卖不能因为发现问题便无限期搁置,污染地块总要治理,旧货运站也不能永远空着。”
环保部门负责人陈文远接过话。
“沙书记,目前可以确认的有三点,地下存在复合污染,污染范围仍需补勘,修复费用只能给出区间,不能给出最终数字。”
“能不能开发?”
“未经治理验收,不能按商业用地动工。”
“责任归谁?”
“要看土地合同怎么约定,按照现行污染地块管理要求,造成污染的责任主体应当承担治理责任,责任主体无法认定或无力承担时,再依土地处置方案明确后续责任。”
李达康翻到旧租赁档案。
“原化工原料中转站注销多年,负责人也找不到,这笔账难道全让财政背?”
会议桌旁安静下来。
旧货运站挂牌多年无人接手,原因就在这里,公开资料缺失,历史责任不清,谁都不愿先把窟窿认到自己名下。
楚河把一份新出台的生态责任文件递给沙瑞金。
“国家近期下发的重大项目生态责任追究规定,已经明确要求,地方政府在项目决策中不得隐瞒环境风险,也不得以招商引资为由作出违规兜底承诺。”
沙瑞金翻了两页。
“继续说。”
“这块地可以拍,但风险必须披露,责任必须前置,竞得人也必须签署单独的环境责任确认书。”
李达康问道:“如果企业看见二十八亿元的初步测算,全退了怎么办?”
“那说明现有价格和条件无法覆盖风险,京州应该重新评估项目,不该替投资人承担本该由开发主体承担的费用。”
“土地流拍,旧货运站继续闲置,污染治理的钱从哪里来?”
“可以调整起拍价,可以设计分期治理,也可以引入专业修复机构,但不能先把责任写模糊,等企业拿地后再让市委协调。”
李达康的手停在税收预测表上。
他想要的是项目尽快落地,工地尽快开工,税收和岗位尽快进入统计表。
可盛源国际留下的教训还没过去,若京州再为星耀出具兜底承诺,出了事,第一个被追责的人仍是他。
“我同意风险公开,也同意竞得人承担开发责任。”
李达康翻到合同附件。
“可无限责任四个字不能乱写,边界不清,法制办不会通过。”
楚河把环保部门的意见摆出来。
“不是没有边界,责任与项目公司开发行为绑定,治理范围以法定检测结论为准,履行期限以修复方案为准,管理平台承担连带履约义务。”
沙瑞金问道:“如果星耀拿地后转让项目公司呢?”
“未经环境责任承接审查,不得变更实际控制人。”
“如果项目公司破产呢?”
“管理平台继续承担合同义务,土地处置所得优先用于污染修复。”
“如果它拿土地去融资?”
“银行必须把未完成的环境治理义务计入抵押评估,不得按无瑕疵商业用地估值。”
城市银行行长把原本准备好的授信说明收了回去。
这几项要求一旦进入正式文件,土地成交价格再高,也不能直接转化为同等额度的抵押资产。
李达康看见了他的动作。
“你们是不是已经接触过星耀?”
“只做过一般咨询,没有授信承诺。”
“把咨询记录报给银保监部门,今后这块地的贷款单独会商。”
沙瑞金敲定了口径。
“风险照实披露,竞买人尽调机会必须保障,环境责任不能由财政兜底,融资评估不得绕开污染结论。”
“另外,地下管线涉及保密,坐标不能公开,但迁改责任和费用承担方式必须说清楚。”
城建局负责人翻开准备好的条款。
“目前只能披露存在受保护管线,具体方案需由竞得人取得相关审批后实施,费用可能超过十亿元。”
李达康抬眼。
“又是可能?”
“没有开发方案,无法核定迁改范围。”
“那就把测算依据写清,别只留一句费用由企业承担。”
楚河接过文件,在其中一页画了条线。
“建议增加环境修复持续责任条款,土地交付后发现同源污染,竞得人仍应按照修复方案完成治理,不能以拍卖前未测出全部范围为由要求财政补偿。”
法制办负责人问道:“持续多久?”
“持续到环境修复验收完成。”
“项目公司承担不了怎么办?”
“管理平台连带履约。”
李达康盯着那行字。
“星耀用管理平台业绩取得资格,这项责任它确实躲不开。”
沙瑞金把文件合上。
“那就这么定,省委支持京州盘活土地,也支持正常外资进入,但谁想让汉东替它收拾环境责任,门都没有。”
会议散去后,李达康留在座位上没动。
等其他人走完,他才叫住楚河。
“你早就怀疑地下有污染,所以在公告里提前放了责任条款?”
“消防档案提过储罐渗漏,依法核查是应有程序。”
“星耀会退吗?”
“它有完整的尽调机会。”
“我问的是它会不会退。”
楚河收起文件。
“李书记,你若是星耀,已经交了五亿元,又对外宣布投资一百五十亿,这时候拿到一份费用区间不明的风险提示,会怎么选?”
李达康没有回答。
选择退出,五亿元可以按规则处理,但龙腾苦心准备的进场计划就此结束。
选择留下,便要亲手签下环境修复持续责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金拿着土地交易中心刚送来的回执走进会议室。
“李书记,补充公告已经发出,其他两家企业申请延长尽调时间,星耀刚提交了回复。”
李达康接过回执,只看了一行便把纸递给楚河。
星耀投资放弃现场补充尽调,并确认接受更新后的全部拍卖条件。
回执最下方还有一项单独勾选。
管理平台自愿承担环境修复无限连带履约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