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记,补充公告已经发布,竞拍确认也全部完成,现在重新研究,要改哪一条?”
楚河把资金汇总表扣在桌上。
电话另一端传来纸页翻动声。
“环境修复无限连带责任,管线迁改费用全额承担,这两条把正常企业都吓走了。”
“风险已经公开,企业退出是市场选择。”
“只剩三家正式确认,其中两家还是省属国企,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愿意承担责任的竞拍人不多。”
“也可能意味着流拍!”
李达康站在办公室窗前,桌上摆着交易中心刚送来的情况报告。
起拍价三十亿,京州财政已经把这笔收入列进年度土地计划,一旦流拍,数个城市更新项目都要延后。
“达康书记,星耀没有退出。”
“它没退出,不代表一定举牌,也不代表会一路加价。”
“它今天又调入四十亿,竞拍授权上限是一百二十亿。”
李达康握着电话,视线重新落到报告上。
“消息可靠吗?”
“资金进入监管专户,有正式记录,来源审查正在按程序进行。”
“它为什么调这么多?”
“准备竞拍。”
“我问的是,它明知道有二十八亿污染修复,还准备一百二十亿,图什么?”
楚河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他们掌握的信息不完整。”
“什么信息不完整?”
“对地块实际成本的判断。”
李达康转身看向秘书,示意对方先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后,他才继续问。
“你是不是还有情况没向市委通报?”
“真实污染报告和管线资料已经全部通报,拍卖公告披露内容也经过法制审查,没有隐瞒竞拍人的事实。”
“那星耀凭什么认为实际成本低?”
“这是它自己的商业判断。”
“别跟我绕,楚河,你敢肯定它明天会出高价,对不对?”
“对。”
回答来得太快,李达康反而没有接话。
他了解楚河。
这名省纪委副处长平时不抢功,也很少把话说满,可每次明确给出结论,手里通常已经握着旁人没看见的东西。
“高到多少?”
“拍卖开始前,谁都不能替市场报价。”
“你刚才还说它会出高价。”
“我能判断它的行为,不能操纵竞拍结果。”
李达康拿起退出申请,连续翻了几页。
“交易中心建议发布补充说明,明确政府会协调管线迁改,环境治理达到阶段标准后,可以分区开发。”
“这等于弱化原公告。”
“协调不等于兜底,分区开发也符合项目建设规律。”
“地下储罐压着保密管线,污染范围没有完成边界确认,现在承诺分区开发,没有技术依据。”
“可以写原则上支持,具体方案后审。”
“竞拍人会把原则支持当成政府承诺,出了争议,签字的人负责。”
李达康用笔敲了敲桌面。
“我负责。”
“市委书记不能替专业部门签技术结论,环保局和管线管理单位也不会接受口头担保。”
“那就让他们连夜会商,拿一份意见出来。”
“检测数据不够,连夜开会也变不出结论。”
“你就准备看着地块流拍?”
“不会流拍。”
“底气从哪来?”
楚河只回了四个字。
“信息闭塞。”
李达康等了片刻。
“说清楚。”
“星耀没有掌握完整的地下污染数据,也误判了京州财政的配套意愿,它认为拿地后能通过协调降低成本。”
“那我们更应该提前说清楚,不能让外资拿地以后指责京州误导。”
“该披露的内容已经披露两次,星耀还签署了不可撤销风险确认书,法定告知义务已经完成。”
“文件上完成,不代表项目能推进。”
“先把拍卖规则守住,项目推进属于成交后的履约问题,不能混在一起。”
李达康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他想要土地款,也想要开工数据,更不愿意给京州留下一个外资项目烂尾的名声。
在他的判断里,企业肯拿出百亿资金,政府给些协调支持并不过分,楚河却把每一道责任都钉在纸上,连回旋余地也不留。
“我最后问一次,补充说明完全不能发?”
“现在发,程序上属于临时变更实质条件,没退出的竞拍人可以提出异议,退出的企业也能要求重新开放报名。”
“延长挂牌期呢?”
“星耀会重新评估风险,已经形成的竞拍安排也要全部后移。”
“你担心它发现问题?”
“我担心京州自己破坏规则。”
李达康听出了拒绝。
“明天若是流拍,这个责任谁担?”
“交易中心按规则组织,国土部门按公告执行,企业自主报价,没有哪个干部能为市场结果打包票。”
“可你刚才已经打了包票。”
“我向你提供判断,没有替企业签报价单。”
李达康还想再问,楚河已经把另一份文件翻开。
“李书记,今晚不要接触星耀代表,也不要让任何部门私下承诺财政补贴,所有沟通必须留书面记录。”
“你在提醒我?”
“星耀背后关联龙腾集团,京州刚吃过盛源国际的亏,不能再给人留下口头承诺。”
“我知道分寸。”
“那就按原公告执行。”
电话结束后,李达康把补充说明草案拿起来,走到碎纸机旁又停住。
秘书敲门进来。
“李书记,交易中心还在等批示,要不要发布?”
“法制办怎么说?”
“认为涉及实质条件调整,建议重新履行公告程序,至少延长十个工作日。”
“十个工作日,财政计划还怎么排?”
“国土部门也不赞成临时修改,他们担心退出企业投诉。”
李达康把草案扔回桌上。
“不发了,通知交易中心,明天按原定时间开拍,任何人不得私下改变条件。”
秘书收起文件。
“星耀代表想在今晚拜访您,说要汇报一百五十亿城市更新计划。”
“不见。”
“他们已经到了市委招待所附近。”
“让招商部门回复,拍卖前不单独接触竞拍人,项目计划等成交以后再谈。”
秘书离开后,李达康重新拿起竞拍名单。
星耀投资,汉东城建,省交通发展集团。
只有三家。
两家省属国企的资金能力,他大概清楚,能把价格推到五十亿便算完成任务。
至于星耀的一百二十亿授权,究竟是真要拿地,还是故意制造资金声势,他依旧拿不准。
省纪委办公室里,赵刚正在核对最后一批流程材料。
“交易中心确认不发补充说明,竞拍条件保持不变。”
“退出企业的保证金呢?”
“按公告原路退回,申请资料留档,没有设置额外障碍。”
“星耀代表的接触情况?”
“林志远想拜访李达康,被市委办公室拒绝,之后联系了招商部门,只询问拍卖入场流程。”
“别干预正常沟通,涉及条件解释的答复统一走交易中心书面渠道。”
赵刚又递来一份环保局文书。
“重度污染地块监管意见已经完成法制审核,是否今晚送达星耀?”
“竞拍尚未成交,星耀还不是土地权利人,不能提前下达。”
“那就等成交以后?”
“等法律关系成立,再按法定程序处理,现在只归档。”
城建部门的管线迁改费用测算也放在旁边,金额仍是初步数字,正式勘测需要由竞得方申请后才能启动。
楚河逐页检查签批程序。
“这些材料都不能进入拍卖现场,也不准向任何竞拍人单独提供。”
“明白。”
“国企代表那边有没有接触星耀?”
“没有,省国资委要求各家独立决策,报价方案分别封存,现场人员只执行本企业授权。”
“保持隔离,谁也不能提前交换价格。”
祁同伟赶到省纪委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他把周明的措施审批文件放到桌上。
“网安和经侦都准备好了,周明还在火车站附近,买家没有派人接触。”
“行动条件呢?”
“非法访问日志已经固定,下载文件的设备编号也能对应,境外托管款进入代持账户,检察机关同意先行采取措施。”
“按批准内容执行,不扩大搜查范围。”
“知道。”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
“星耀团队住进京州饭店,林志远带了法务和财务,加上随行人员一共十七人,包了整层会议区。”
“公开活动不用盯人,注意资金账户和现场秩序就行。”
“他们下午还让银行准备授信方案,拿地以后就要做抵押。”
“银行有自己的风险审查,省厅不能替银行作决定。”
“你倒是一点不急。”
“急也不能跳过程序。”
祁同伟看见桌上的管线费用测算,伸手翻了两页。
“这份东西送过去,星耀法务恐怕连觉都睡不着。”
“还没成交,不能送。”
“万一它明天临时退出呢?”
“那是它的权利。”
“李达康刚才差点发补充说明,你也没拦着星耀退出,这局真要落空,前面的工夫全白做了。”
楚河扣好杯盖。
“龙腾已经投入资金成本,内部授权也撤掉了限制,沈国锋需要这块地证明他能打开汉东市场。”
“你吃准了他的脸面?”
“还有他的判断。”
“他认定京州会让步。”
“李达康越急,他越相信这一点。”
祁同伟把测算文件放回原位。
“所以你连李达康也不多解释?”
“解释得越多,越容易有人临时做动作,守住公开规则就够了。”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一次。
交易中心值班负责人汇报,三家竞拍企业已经全部完成入场确认,保证金状态正常,封存设备也通过检查。
赵刚挂断电话后看向楚河。
“还有最后一项,星耀刚更新现场授权,林志远可以在一百二十亿元以内自主报价,无需向总部逐次申请。”
祁同伟站起身。
“他们连刹车都拆了。”
楚河拿起那张授权变更记录,确认电子签章和备案时间无误。
凌晨零点前,交易中心又发来一条加密提示。
星耀投资申请取消报价短信复核,理由是总部要求现场代表连续举牌,不得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