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台推土机熄火后,现场只剩商户的叫喊和安保人员的议论。
祁同伟把扩音器交给治安支队长。
“告诉双方,警戒线以内由公安机关控制,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黄军挤到前面。
“祁厅长,我们的人被砖头砸伤,工程车也坏了,你们不能只拦着我们。”
“受伤的送医,车辆损失登记,谁砸的,调取录像依法处理。”
“那这些占地商户呢?”
“租赁和补偿属于民事争议,公安机关不替企业腾退。”
“他们明明妨碍重点项目。”
“重点项目也要按法定程序开工。”
林志远把成交确认书展开,递到祁同伟面前。
“这是京州交易中心出具的正式文件,星耀已经支付三十亿首期款,对地块享有合法权益。”
祁同伟没有伸手。
“施工许可证带了吗?”
林志远把文件停在半空。
“我们今晚没有施工,只是安排设备进场,进行场地接管。”
“环保评估合格通知书呢?”
“场地接管不需要环评。”
“推土机进入商户区,拆除围挡,安保人员驱赶占有人,你管这个叫接管?”
郭凯从后面赶来,打开公文包。
“祁厅长,土地成交以后,竞得人有权采取必要措施保护资产,今晚的设备用于清运地面垃圾,没有进行地下开挖。”
“建筑垃圾清运备案有没有?”
“尚未办理。”
“夜间施工许可呢?”
“我们没有施工。”
祁同伟指向挡风玻璃破裂的推土机。
“车开进来了,铲斗放下了,围挡也倒了,你继续告诉我没有施工。”
郭凯翻出安保合同。
“围挡是安保人员为排除通行障碍临时移动,星耀没有要求他们拆除商户建筑。”
孙有福隔着警戒线喊道:“他们先砸围挡,又把老周推倒,店门都撬开两家了!”
黄军转身回骂。
“谁撬店门了?拿证据出来!”
“你的人手里还拿着撬棍!”
“那是安保器材!”
祁同伟抬手指向黄军。
“再煽动对骂,先把你带离现场。”
黄军退回安保队伍,嘴里仍在嘀咕。
林志远把确认书塞回文件袋。
“祁厅长,星耀愿意配合维持秩序,但公安机关也不能无限期阻止企业进入自己的土地。”
“没人阻止你依法进入。”
“现在两道警戒线都挡在这里,还叫没有阻止?”
“警戒线是为了防止双方继续冲突,等治安调查结束,自然会调整。”
“要等多久?”
“看调查进度。”
“星耀每天承担几百万利息,你们拖得起,我们拖不起。”
“利息问题找出借方谈,省公安厅不负责给星耀降低融资成本。”
林志远脸色发红。
“你们先冻结融资,再禁止开发,现在又扣着设备不让进场,汉东就是这样对待投资企业的?”
祁同伟转头问治安支队长。
“执法记录仪拍清楚没有?”
“全程录像,林志远刚才的话也录进去了。”
“做好备份。”
林志远看着亮起的记录灯,改口说道:“我是在陈述企业面临的客观困难,没有指责任何部门违法。”
“你想投诉,可以按程序提交,今晚先处理现场问题。”
治安人员很快完成初步勘查。
倒塌的活动围栏内侧留有履带压痕,两间商铺门锁损坏,现场找到三根撬棍和十几根没有编号的塑胶棍。
一名安保领队被带到警戒区问话,前后说法无法对应。
“撬棍是谁带来的?”
“工程车上原本就有。”
“用来干什么?”
“修设备。”
“为什么会掉在商铺门口?”
“这个我不清楚,现场太乱。”
“谁让你们把商户推出去?”
“黄经理说清出通道。”
“怎么清?”
“就劝他们让开。”
治安支队长把监控画面暂停,屏幕里两名安保正抓着商户胳膊往外拖。
“这叫劝?”
领队低头摆弄头盔带子。
“人挤人,可能动作大了。”
“谁推倒受伤商户?”
“没看见。”
“录像会查清楚,你现在说假话,后面一样要承担责任。”
另一边,交警和城管核验机械手续,发现十二台推土机没有办理进城运输备案,六名驾驶员拿不出劳动关系证明。
祁同伟接过汇总表。
“先按违法进城和涉嫌无证施工登记,对现场机械采取证据保全。”
林志远立刻走过来。
“祁厅长,交通备案可以补办,你不能扣留全部设备。”
“这些机械参与了现场冲突,是否损坏商户财物需要鉴定,今晚不能移动。”
“设备属于租赁公司,星耀只是承租方。”
“那就通知产权人过来配合调查。”
“每台设备一天租金几万元,损失谁承担?”
“依法采取的证据保全,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
郭凯挡在机械前。
“公安机关只能查治安案件,无权认定企业无证施工。”
“现场有城建执法人员。”
城建局值班负责人拿着检查表走来。
“星耀投资未取得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未办理夜间作业审批,现场机械已经进入项目红线并实施围挡拆除,属于擅自施工。”
郭凯追问道:“活动围挡不属于建筑物,拆除行为不能认定为建筑施工。”
“围挡后面存在合法占用商铺,机械进场也没有安全方案,城建部门有权责令停止。”
“请出具书面文书。”
“已经在制作。”
“文书送达以前,你们不能扣设备。”
祁同伟把检查表递还给城建负责人。
“公安机关依据治安案件进行证据保全,城建部门依法处理施工问题,两套程序分别走。”
林志远拦在第一台推土机前。
“我不同意扣押,谁敢动车,我马上向市委投诉。”
祁同伟看向现场指挥员。
“宣读法律依据。”
“根据治安管理案件办理程序,对可能与违法行为有关的工具,可以依法先行登记保存,现场机械不得转移和毁损。”
林志远抬高音量。
“成交确认书已经证明星耀是合法竞得人,你们把企业设备当违法工具,有什么依据?”
祁同伟终于接过那份确认书,翻到宗地编号,随后递给城建负责人核对。
“确认书能证明你竞得土地,证明不了你有权开工。”
“星耀没有开工!”
“那你把施工许可证拿出来。”
“场地接管不需要施工许可证。”
“环保验收呢?”
“也不需要。”
“整改通知写着禁止破土和商业开发,今晚倒塌的围挡下面已经出现铲斗刮痕,你怎么解释?”
林志远回头看了一眼。
推土机铲斗前方确实露出一片新翻的泥土,旁边还压断了地下水监测点的保护标志。
郭凯快步过去查看,随后朝林志远摇头。
林志远拿出手机。
“我要联系李书记。”
“你随时可以联系。”
电话拨通后,李达康先听了林志远的投诉,又让祁同伟接听。
“同伟同志,现场人员已经隔开,设备能不能先交给企业保管?”
“李书记,现场存在无证作业,监测点也被损坏,机械属于涉案工具,移交以后可能影响调查。”
“星耀毕竟是重点招商项目,事情闹得太大,对京州影响不好。”
“正因为影响大,更要把责任查清。”
“我没有让你偏袒星耀,我是说处理方式可以稳妥一点。”
“扣设备是为了防止冲突再次发生,今晚放回去,谁能保证他们不会继续往前开?”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商户也要管,不能因为他们是群众,就允许打砸企业财产。”
“砸车人员已经在核查,证据确定后依法处理。”
“好,双方一视同仁,千万不能再出流血事件。”
“明白。”
祁同伟挂断电话,向现场指挥员下令。
“所有机械拔下钥匙,逐台贴封条,产权信息拍照登记,未经批准不得移动。”
特警进入机械区时,几名安保领队试图拦截。
“这是公司财产,你们不能抢!”
警员将其中两人按住,另一人举起盾牌撞向警戒线,很快也被控制。
黄军冲过来喊道:“都别动,配合调查!”
祁同伟看着被控制的三人。
“拒不执行现场管制,冲击警戒线,先带回去调查。”
黄军赶紧解释。
“他们没听清命令,祁厅长,给个机会。”
“执法记录仪会证明他们听没听清。”
机械钥匙被集中装入证物袋,封条逐一贴上驾驶室。
商户那边的叫喊慢慢停了。
孙有福让人把煤气罐抬回店里,又主动交出铁锹和木棍。
“祁厅长,我们砸坏的玻璃,该赔多少,查清以后我们认,但他们想强拆,我们不能站着挨打。”
“谁违法处理谁,今晚任何人都别再碰机械。”
“只要警察不帮他们赶人,我们就守规矩。”
黄军听见这句话,隔着警戒线叫道:“你们非法占地还有理了?”
商户队伍再次躁动。
祁同伟转身指向黄军。
“把扩音器收了,再让他靠近警戒线,立即带走。”
林志远走到被贴封条的推土机前,伸手想揭,被郭凯一把拦住。
“林总,法院和公安的封条不能碰。”
“这是省厅的登记封存,还没经过法院。”
“照样不能擅动。”
林志远转身问祁同伟。
“你准备把我们堵到什么时候?”
“现场治安风险解除以后。”
“商户不走,风险永远解除不了。”
“那就通过协商或诉讼解决腾退问题。”
“诉讼要拖几个月,星耀等不起。”
“等不起也不能半夜带三百人强行清场。”
林志远盯着两道警戒线,又看向逐渐安静下来的商户。
“祁厅长,你今天保住他们,明天他们照样会堵项目,他们会搭棚,会拉横幅,还会跑到市政府门口闹。”
“合法反映诉求,公安机关保障秩序,违法冲击机关,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你真以为他们会一直守法?”
祁同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省厅可以隔开双方,却不能代替法院处理租赁纠纷,也不能替环保部门监管几百亩污染地块。
只要星耀继续找人制造摩擦,商户迟早会在推搡中越线。
凌晨四点,外围媒体已经收到匿名视频。
标题写着京州警方纵容占地商户打砸外资企业设备,偷拍视频只保留了商户扔石块的部分,安保强推围挡和老人倒地的画面全被删掉。
林志远把手机递给郭凯。
“转给总部,让他们联系媒体,警方不肯清场,就让全国看看汉东怎么保护投资。”
郭凯看完视频。
“画面剪得太明显,一旦完整执法录像公开,反而对星耀不利。”
“谁会先看完整录像?先把舆论做起来再说。”
不远处,祁同伟也收到了网监部门的报告。
对方问道:“祁厅长,要不要立即发布现场通报?”
“先别发,证据还没核完,提前定性会被抓住漏洞。”
“那条视频的传播量已经上来了。”
“把原始发布账号和转发链留好,通知京州市局准备事实说明,只写警方已经隔离双方并调查违法行为。”
祁同伟抬头看向警戒线后的商户。
他们虽然放下了工具,却仍挤在一起,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挑衅会从哪里冒出来。
手机再次亮起,楚河只发来一句话。
“治安隔离已经到位,接下来要让商户自己守住法律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