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员会不能光有名字,谁负责材料,谁联系部门,谁维持现场秩序,全都要写清楚。”
陈岩石把名单铺在折叠桌上,要求各家商户只推选一名代表,不许几十个人同时往政府机关跑。
孙有福被推为临时召集人,王大路负责联络大风厂工人,另有两名懂财务和合同的商户负责清点损失。
一名开复印店的年轻人主动站出来。
“我学过两年法律,诉状写得不算好,整理材料没问题。”
陈岩石把环保通知交给他。
“先写联合举报信,只列事实和诉求,别写口号,更别把猜测塞进去。”
“举报送哪儿?”
“京州环保局,市城建局和市政府信访部门各送一份,涉及地下水污染的材料,再向上级环保部门实名反映。”
林志远隔着警戒线听见这番安排,马上把郭凯叫到身边。
“他们要往上递材料,能不能以泄露项目商业秘密为由制止?”
“整改通知的公开页不属于商业秘密,施工许可查询结果也是公开信息。”
“地下储罐呢?”
“只要他们不接触保密管线资料,讨论污染风险不违法。”
“那就告他们扰乱企业经营。”
郭凯朝两道警戒线看去。
商户没有堵路,没有冲击项目部,登记地点也在警方划定区域内。
“目前没有依据。”
林志远掏出手机,拨给市委秘书处。
“星耀项目现场出现非法组织,自称环保维权委员会,还在煽动工人向上级部门举报,请市委立即处理。”
秘书处值班干部翻过现场简报。
“公安机关报告显示,商户正在整理证据,没有冲击警戒线,也没有妨碍执法。”
“几十个人打横幅,喊口号,这还不算妨碍项目?”
“星耀项目目前处于停工状态,现场机械也被依法封存,企业没有合法施工活动受到妨碍。”
“他们公开散布污染消息,已经损害星耀商业信誉。”
“污染整改通知由环保部门依法送达,相关风险并非商户编造。”
林志远将电话贴紧耳朵。
“我要和李书记通话。”
“李书记正在听取现场处置汇报,你的意见我会如实记录。”
市委值班会议室里,李达康面前放着三份材料。
完整执法录像显示,星耀安保先推倒围挡,随后与商户发生冲突。
城建局的书面检查意见也已送达,确认现场存在无证作业行为。
第三份则是商户刚刚提交的联合举报信,后面附着四十多人的实名签字。
李达康翻到最后,抬头看向市委政法委和法制办负责人。
“他们成立这个委员会,合法吗?”
法制办负责人回答得很谨慎。
“从现有情况看,属于临时维权联络机制,没有对外收费,也没有从事经营活动,不需要办理社会组织登记。”
“他们拉横幅,聚集这么多人呢?”
“现场经过公安机关管控,未封堵公共道路,目前也没有违法口号。”
市委秘书提醒道:“李书记,星耀之前发布的剪辑视频已经被完整录像反驳,网上舆论开始转向了。”
李达康拿过舆情简报。
评论区里质疑最多的只有两件事。
星耀为何没有施工许可还敢半夜开推土机。
京州市委是否在暗中纵容重点项目违法施工。
“谁纵容了?”
李达康把简报放回桌面。
“我今晚明确要求他们停止行动,值班记录有没有保留?”
“全部保留了。”
“马上形成书面纪要,市委从未批准星耀强行进场,任何部门也不得替企业驱离合法占有人。”
政法委负责人问道:“现场委员会准备申请司法保护,法院那边是否需要协调?”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
“法院依法独立办案,市委不打招呼,不设障碍。”
他说完又补充道:“星耀的案子,谁插手谁负责,所有请示都要留痕。”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几名干部坐直了身体。
前一天下午,李达康还在为一百五十亿授信协调银行。
如今污染报告,违规施工和完整录像全摆在眼前,他再替星耀说一句话,都可能被写进将来的责任调查材料。
市委的态度很快传到现场。
值班干部通过警方联络员明确告知,商户可以依法提交举报和司法申请,但必须服从现场秩序,不得堵路和损坏财物。
孙有福拿到答复后,立刻向商户宣布。
“每户只留一名代表,其他人回店里休息,任何人不准碰星耀的机械,也不准跟安保对骂。”
黄军站在第二道警戒线后叫道:“人都散了,还成立什么委员会,我看你们就是想多要钱!”
没人接他的话。
负责录像的商户只把镜头转过去,记下时间和内容,随后继续整理材料。
黄军还想往前走,现场民警直接拦住。
“你已经被多次警告,再挑衅对方,立即带离。”
黄军只能返回安保区。
星耀原本准备的偷拍视频失去了用处。
商户不再追骂,也不再砸车,连接受媒体采访都由三名代表统一出面,只讲无证施工和环境风险。
凌晨六点,第一份联合举报信完成。
陈岩石逐句修改后,让所有代表核对姓名和事实。
年轻商户问道:“陈老,我们还能申请法院禁止星耀继续施工吗?”
“可以申请行为保全,但要证明损害正在发生,而且不及时制止会造成难以弥补的后果。”
“推土机都封了,法院会不会认为没有必要?”
“星耀仍然控制项目地块,安保人员没有撤离,环保整改通知也证明地下污染存在现实风险,这些都可以作为材料。”
“该向哪个法院申请?”
“京州中级人民法院。”
王大路把现场照片分成几组。
“围挡损坏,监测点被压,老人受伤,还有几十台工程车,这些够不够?”
“先提交,让法院审查,别替法院下结论。”
孙有福看了眼时间。
“现在才六点,立案大厅还没开门。”
“法院有值班电话,重大环境风险可以申请紧急处理。”
电话拨过去以后,值班人员没有直接表态,只要求委员会提交身份证明,利害关系说明和初步证据目录。
半小时后,材料被整理成三册。
陈岩石没有替商户签字,只在程序说明上注明自己提供义务法律帮助。
“这件事由你们自己申请,我能教你们怎么走程序,不能替你们作主。”
孙有福点头,将三册材料装进文件袋。
“我带两个人去法院,其他人留在现场。”
省纪委值班室内,赵刚将法院值班电话的反馈报给楚河。
“立案庭认为材料涉及重大环境风险,但申请人资格和担保问题还需要审查。”
“有没有拒收?”
“没有,已经登记。”
“那就按程序办。”
楚河翻开有关环境侵权行为保全的司法解释。
“提醒值班法官,只审证据和紧迫性,不要因为对方是重点项目放宽,也不能因为陈老在场提高标准。”
“要不要协调环保局补一份风险说明?”
“法院需要什么材料,由法院依法调取,纪委不替申请人补证。”
赵刚随即联系省法院纪检联络员,只传达一项要求。
涉及星耀项目的司法流程必须全程留痕,任何单位和个人打招呼,都要登记报告。
这道要求很快传到京州中院。
立案庭值班法官周启明接到材料后,先核对申请人身份,再调取环保整改通知和城建执法记录。
星耀法务也收到了法院电话。
郭凯握着手机走到林志远身边。
“法院要求我们在两小时内提交书面意见,对方申请紧急停工和行为保全。”
“项目本来就没开工,停什么工?”
“他们要求禁止机械进场,禁止破坏地表,还要求查封现场设备。”
“设备已经被公安封了!”
“公安的证据保全有期限,法院禁令一旦下来,星耀后续申请取回机械也无法使用。”
林志远夺过电话。
“我是星耀投资负责人林志远,我们反对紧急审查,案件涉及九十二亿元重大项目,法院不能只听几个商户的一面之词。”
周启明翻着材料。
“星耀可以提交意见,也可以提供施工许可和环评文件。”
“我们没有实施建筑施工。”
“现场推土机为何进入商户区?”
“用于项目场地管理。”
“环保整改通知为何禁止商业开发?”
“星耀正在申请复议。”
“复议机关是否决定停止执行?”
林志远答不上来。
周启明继续问道:“请在上午八点前提交书面材料,逾期不影响法院依法审查。”
电话结束后,郭凯立即召集法务起草答辩。
可摆在他们面前的文件只有成交确认书和安保合同。
施工许可没有。
环评文件没有。
允许机械进入污染地块的行政文件同样没有。
上午八点四十分,维权委员会的三名代表走进京州中院。
立案庭完成形式审查后,当场出具收件凭证,并将紧急保全申请移交合议庭。
林志远赶到法院门口时,孙有福已经签完最后一份确认书。
“你们知道申请错误保全要承担多少损失吗?”
孙有福把收件凭证装进文件袋。
“该承担多少,由法院判,我们不跟你私下谈。”
“星耀一天损失几百万,你们赔得起?”
陈岩石拄着拐杖走下台阶。
“先把施工许可证交给法官,再谈谁赔谁。”
法院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审判庭内,周启明将环保风险说明放到案卷最上方,随后拿起红笔,在紧急程度一栏写下了两个字。
立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