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昌终于接过手机,屏幕上的一百二十个账户仍在刷新,第一批境外资金已经进入待汇状态。
“沈总,这些贸易合同经不起核验,货物名称和报关记录全是临时拼出来的。”
沈国锋将撕碎的催告函扫到一旁。
“汉东只给五天,我没时间等你把每一张单据做成教科书。”
“可六十二亿拆成一百二十笔,也改变不了最终用途,银行只要把收款方串起来,马上就能看出问题。”
“那就再拆,账户不够就找老杜要,你只负责让钱进去。”
许文昌攥着手机,迟迟没有打开财务系统。
“韩总说得没错,星耀正在接受资金来源审查,这时候走地下通道,一旦被查出来,事情会从合同违约变成刑事案件。”
沈国锋抬手指向门外。
“不敢做就出去,龙腾不养只会念风险的人。”
许文昌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坐回电脑前。
京州城市银行的跨境结算中心里,第一笔九百八十万元的贸易货款刚进入预审队列,系统便弹出了来源异常提示。
十分钟内,另外六家银行接连上报相似交易,付款方分布在不同离岸地区,收款方却都与星耀的供应商存在临时合同关系。
省金融监管平台随即生成风险汇总,值班人员把报告转交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同时抄送重大项目资本审查专班。
赵刚拿着报告走进办公室时,楚河正在核对星耀的履约期限。
“楚处,动了。”
“多少笔?”
“目前发现十九笔,总额四亿七千万,每笔都卡在银行大额报告线附近,名义上是设备预付款和建材采购款。”
楚河翻开银行报送的交易明细。
“合同什么时候签的?”
“最早的一份是今天下午,最晚的一份在四十分钟前,供货方过去三年没有做过房地产设备生意。”
“钱还没进星耀账户?”
“有九笔停在银行审核环节,五笔已经进入中间企业账户,还有五笔正在境外待汇。”
楚河拿笔圈出其中三个收款单位。
“这三家公司,注册地都在京州?”
“对,办公地址却是同一层写字楼,法定代表人互不相识,财务联系人用了同一个号码。”
赵刚把企业档案摆到桌上。
“经侦认为,这是拆分入境,最终目标可能是星耀的土地尾款。”
“可能两个字不能写进处置决定。”
“那就等钱进星耀?”
“等钱进去,六十二亿就可能变成已履行合同价款,后续处置会多一道争议。”
赵刚拉开椅子坐下。
“提前冻结呢?”
“银行可以依照反洗钱规则延迟结算,公安机关冻结账户需要法定依据,现有材料只够核查。”
“那怎么办?”
楚河把李达康签发的重大项目审查意见推过去。
“启动资本穿透审查,要求星耀说明每一笔拟用于土地尾款的资金来源,穿到底层付款人。”
赵刚看过签发日期。
“这份意见今天刚通过市委常委会,直接用于星耀,会不会被他们说成针对性执法?”
“规则适用于所有重大项目,星耀正在履约期内,项目资金又触发多家银行预警,启动条件已经满足。”
“我带谁过去?”
“金融监管部门牵头,市场监管和外汇部门参加,纪委只监督干部履职,经侦不进项目部。”
赵刚问道:“为什么不让经侦露面?”
“刑事调查还没立案,公安提前进场,郭凯会把正常核验说成强迫企业自证有罪。”
“明白,先查项目资本,不碰刑事定性。”
“全程书面通知,给他们陈述时间,材料只复制,不带走原件。”
一个小时后,联合审查组抵达星耀项目部。
郭凯已经等在会议室门口,桌上摆着厚厚一摞境外信托文件。
“赵主任,催告函上午才送达,晚上就进驻审查,你们的效率专门留给星耀了?”
赵刚出示工作通知。
“银行发现多笔异常跨境交易,审查专班依照重大项目资本核验规则开展检查,请你配合。”
“异常由谁认定?”
外汇部门干部周海把风险编号递给他。
“七家金融机构分别报告,专班只核验事实,目前没有对企业作出违法认定。”
郭凯没有接那张纸。
“星耀还没收到相关款项,凭什么检查一笔不存在的资金?”
“你方下午向国资部门提交履约安排,明确表示将通过境外基金筹集尾款,银行报告的交易用途又指向旧货运站项目。”
赵刚拉开材料袋。
“请提供付款基金的名称,实际控制人,出资人名册,完税凭证及资金流转路径。”
“境外基金受当地法律保护,出资人资料属于商业秘密。”
“可以申请不公开处理,不影响你方向审查机关提交。”
“离岸家族信托的受益人信息受到保密协议约束,京州无权要求境外机构披露。”
周海翻开外汇管理材料。
“境外机构可以不向公众披露,可资金要进入境内,就必须接受客户身份识别和受益所有人核验。”
郭凯敲了敲桌面。
“这是外资项目,你们不能拿境内企业的标准生搬硬套。”
“进入境内银行账户,遵守的是我国反洗钱和外汇管理规定。”
“如果我们拒绝呢?”
“银行无法完成受益所有人核验,相关资金不能结算,进入中间账户的款项也会继续接受审查。”
郭凯转头看向财务主管郑涛。
“把基金管理人的说明交给他们。”
郑涛从文件夹里抽出三页英文材料。
“这里写明了基金合法设立,也有当地律师事务所的认证。”
周海看完第一页便推了回来。
“这份材料只能证明基金存在,没有最终出资人,也没有说明资金怎么进入贸易公司。”
“境外基金通常就是这种结构。”
“那就补充。”
郑涛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补不了,信托管理人不会交受益人名单。”
赵刚问道:“资金是谁联系的?”
“公司融资部门。”
“具体负责人是谁?”
“人在京城,我只负责项目账务。”
“十九笔贸易货款对应哪些设备?”
郑涛翻开采购目录。
“冷却设备,通风设备,还有地下工程材料。”
“旧货运站项目处于法院停工状态,环保修复方案也没通过,为什么今天集中采购?”
“提前备货。”
“供货方过去没有经营这些设备,货物从哪里采购?”
郑涛低头翻页,指尖来回划过同一行。
“这得问采购部门。”
郭凯伸手合上文件。
“审查可以到此为止,剩余问题我们在三日内书面答复。”
赵刚没有拦他。
“可以,请签收补充材料清单。”
“我先看内容。”
清单共有十二项,每一项后面都标明了核验依据。
郭凯看完后拿起笔,却在实际控制关系一栏停住。
“星耀是独立法人,你们反复要求说明龙腾集团,已经超出项目审查范围。”
赵刚翻出星耀的竞买承诺书。
“我们没有指定龙腾,只要求你方如实申报关联企业,你为什么先提到了龙腾?”
郭凯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龙腾是公开合作方,提到它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请把合作协议一并提交。”
“双方只有业务往来,没有控制关系。”
“那就用材料证明。”
郑涛从座位上站起来。
“郭律师,十九笔款项不能继续解释,合同是临时做的,报关单也对不上。”
郭凯转身喝道:“你只回答自己负责的内容!”
“银行已经给我打过电话,要我确认交易背景,我怎么确认?”
“按财务资料答复。”
“那些资料是谁给的,你清楚,我也清楚!”
会议室里的执法记录仪一直亮着。
赵刚把一份权利义务告知书放到郑涛面前。
“你可以要求律师在场,也可以拒绝回答与本次审查无关的问题,但提交虚假材料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郑涛盯着告知书看了许久。
“我能单独说明吗?”
郭凯按住文件。
“你是公司财务主管,所有说明必须经过法务审核。”
“审查机关没有要求你作虚假陈述,企业内部怎么审核,不影响个人对自己签字的材料负责。”
赵刚示意其他人员留在原位,将郑涛带到隔壁会议室。
门关上后,郑涛先要了一杯水。
“我没有完整账户资料,只见过融资部门发来的路径代码。”
“代码在哪里?”
“工作邮箱里,今天下午收到的,邮件要求我按到账顺序制作设备采购凭证。”
“谁发的?”
“总部财务总监办公室,用的是临时地址。”
“你能打开邮箱吗?”
郑涛掏出手机,输入密码后又把手收了回来。
“我交了这些,星耀不会放过我。”
赵刚将材料接收程序推到他面前。
“你可以依法提交,也可以等银行逐笔查到你签过的单据,怎么选由你自己决定。”
几分钟后,郑涛打开邮箱。
附件里没有账户名称,只有十六组路径代码和对应金额,其中三组代码已被银行预警系统捕获。
赵刚依法完成电子材料提取,现场计算校验值,并让郑涛在打印件上逐页确认。
材料传回省纪委时,已是凌晨。
技术人员将路径代码输入跨境资金关联分析系统,屏幕上很快出现十几层离岸企业,但每一层都使用不同代理人隔开。
祁同伟赶到办公室,盯着交叉变化的关系线。
“能不能先封星耀账户?”
“封了只能拦钱,查不到龙腾与星耀的实际控制关系。”
“这些公司换了十几个地方,等正常协查,土地合同早过期了。”
楚河翻完技术部门的初查结论。
“路径代码从哪里出来的?”
“赵瑞龙案里出现过相似编码,技术人员说前四位属于同一套通道编号。”
祁同伟抬起头。
“山水庄园缴获的境外账本?”
“还有高小琴交出的加密存储器。”
赵刚接过话。
“那只存储器一直没能完整解密,里面有一组标注为第二密匙的文件,技术科怀疑它对应境外通道后台。”
祁同伟问道:“拿它直接查?”
“先办调取手续,原件不离开证物室,只制作司法镜像,所有操作在隔离网络完成。”
“查出来的数据能当证据吗?”
“只能当侦查线索,后面还要从银行和外汇渠道依法调取原始记录。”
楚河签下调取意见。
“把第二密匙接入隔离网络,看看赵瑞龙留下的那扇门,通向哪里。”
技术科按照手续取出存储器,司法镜像刚完成挂载,屏幕便弹出动态验证窗口。
红色倒计时从六十秒开始减少,窗口下方只有一行提示。
验证失败,全部索引自动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