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省厅,我准时到。”
祁同伟看完约谈通知,没有询问名单,也没有要求推迟。
办公室主任站在桌前。
“严正刚在常委会上没能让您停职,现在连夜约谈,这摆明了要逼口供。”
“他约谈我,属于纪委职权。”
“二十七名老部下同时被叫走,省厅今晚的值班力量会受影响。”
“按岗位分批到场,涉及指挥岗位的提前安排替班,不能耽误工作。”
办公室主任还想劝。
“厅长,您至少带一名法制干部过去。”
“纪委谈话,不需要公安厅给我配人。”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个人事项报告。
“这份财产申报送省纪委,房产,存款,家属收入,全部附核验材料。”
“现在主动交,会不会让他们觉得您心虚?”
“严正怎么想,我管不了。”
“那您给沙书记打个电话?”
“不打。”
祁同伟将申报材料装进文件袋。
“常委会已经作出决定,我再私下找省委书记,会让人认为我在寻求保护。”
晚上七点,省公安厅召开临时会议。
参会人员原以为祁同伟会部署如何应对调查,笔记本翻开后,听到的却是正常治安安排。
“各地夜间巡逻照常进行,重点场所排查不能停,纪委约谈谁,谁依法配合。”
祁同伟看向分管刑侦的副厅长。
“老赵,你负责今晚指挥,遇到重大警情直接处置,不用等我。”
副厅长赵东来合上笔帽。
“厅长,外面都传严正要拿您开刀,下面的人心里没底。”
“公安厅拿谁当厅长,由组织决定,治安工作不能跟着传言走。”
“省纪委的人在谈话里专门问您是不是搞一言堂。”
“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
“有人担心说错一句,害了您。”
祁同伟扫过会议桌。
“都听清楚,谁也不准串供,谁也不准统一说法,更不准删改工作记录。”
会议室内没有人翻动文件。
“我要求你们守住法律,不是替我作证,做过的事承认,没做过的别乱认,遇到诱导提问,要求对方把问题写清楚。”
赵东来问道:“如果他们不许看笔录呢?”
“按规定提出申请,拒绝签署与原话不符的记录,理由写在末页。”
“他们会不会给您扣对抗调查的帽子?”
“如实回答不叫对抗。”
祁同伟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值班表。
“散会后全部回岗位,谁借调查影响工作,我先处分谁。”
八点整,祁同伟走进省纪委招待所。
随身只带了个人财产申报和一支钢笔。
章文斌在谈话室门口接他。
“祁厅长,手机和通讯设备需要暂存。”
祁同伟关机后放进保管袋,核对编号,在清单上签字。
“还有其他东西吗?”
“个人事项报告,主动提交组织复核。”
章文斌接过文件袋。
“准备得这么齐全?”
“每年都申报,今年增加了银行核验回执。”
“严书记在里面等你。”
谈话室内,严正坐在主位,桌上摆着三份旧卷宗。
祁同伟坐下后,记录员先宣读谈话纪律。
程序结束,严正直接翻开矿权审批材料。
“祁同伟,你承不承认与赵家关系密切?”
“请明确赵家指谁,关系密切的事实标准是什么。”
“赵立春,赵瑞龙,还有山水集团的高小琴。”
“我与赵立春存在正常上下级工作关系,查办赵瑞龙案件期间与其有执法接触,与高小琴的会面以卷宗记录为准。”
“你还在背材料。”
“我在回答问题。”
“赵瑞龙过去有没有找你办过私事?”
“找过。”
记录员抬起头,严正立即追问。
“什么事?”
“为山水集团项目协调审批,为关联人员打听案件进展,为娱乐场所经营问题说情。”
“你答应了多少?”
“早期对项目流程作过咨询,未替他改变审批结论,涉及案件和经营问题的请求均未办理,相关情况已在历史自查中报告。”
严正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
“历史自查交给谁了?”
“按当时要求提交组织。”
“哪一级组织?”
“材料涉及保密内容,我只能向有权查阅人员说明编号。”
“我是省纪委书记,没有权?”
“您有权按密级申请调阅。”
严正将笔放下。
“祁同伟,你别拿保密规定跟我绕,你过去依附赵家,在汉东谁不知道?”
“传言不能作为谈话结论。”
“你靠什么当上公安厅长,自己不清楚?”
祁同伟的视线落在卷宗编号上。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
从孤鹰岭回来后,没人记得他身上的枪伤,所有人只记得那场婚姻。
他曾把这种羞辱记在每个人头上,也曾认定只要爬得够高,就没人再敢提。
可今天提问的人坐在纪委书记的位置上,他能做的只有回答事实。
“我的任职由组织决定,履历,考核和任前审查均有档案。”
严正身体前倾。
“你敢说没有借过赵家的势?”
“借过。”
记录员的笔再次加快。
“在哪些事情上?”
“早期职务调整和工作安排上,我接受过赵立春同志的推荐,这些情况组织已经掌握。”
“利益交换呢?”
“没有。”
“你娶了他的女儿,这还不算交换?”
祁同伟抬眼看向严正。
“严书记,请把家庭关系和违纪事实分开。”
“你在教我办案?”
“我要求记录原话。”
谈话持续两个小时。
严正从职务升迁问到山水集团,又从高小琴问到公安厅内部用人。
祁同伟没有回避早年的依附,也没有替过去的选择找理由。
可每当问题涉及具体违纪,他都要求拿出时间,地点和事项。
章文斌送进来的几份旁证,没有一份能与卷宗冲突。
隔壁谈话室里,省厅老警员刘强已经接受了四轮询问。
调查人员问完一次抓捕行动,又把问题绕回祁同伟的个人作风。
“厅长是不是要求你们绝对服从?”
“执行命令当然要服从,违法命令不能执行。”
“他下过违法命令吗?”
“我没接到过。”
“你被他处分过,心里没有意见?”
“我违反枪支保管规定,处分有厅党委会议记录。”
“是不是他授意处分你?”
“处理意见由督察总队提出,他在会上同意。”
“你就不认为他借机排挤你?”
刘强拿过笔录,从头读到尾。
“我认为不认为,要看证据,我当时确实违规。”
调查人员抽回文件。
“你们厅里的人回答问题都一个样。”
“卷宗就是这么记的,我总不能另编一套。”
凌晨一点,二十七份谈话记录送到严正桌上。
有人承认祁同伟作风强势,有人批评他在紧急行动中先作决定,也有人对干部调整表达不满。
可涉及包庇赵家及利益输送,所有回答都指向正式记录。
杜明将汇总表放在最上面。
“没有形成有效线索。”
“二十七个人,一个敢说实话的都没有?”
“他们说了不少意见,只是无法证明违纪。”
“把受过处分又离开公安系统的人员找出来。”
“已经联系三人,其中两人拒绝作主观评价,只愿意谈具体案件。”
严正拿起祁同伟提交的财产申报。
两套住房均为合法收入购买,存款变化附有工资和理财流水,家属名下没有企业股权。
“一个草根出身的厅长,怎么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
杜明没有回答。
严正把申报表扔回桌上。
“查境外资金,重点查赵家出事前后的异常转账。”
“需要公安和银行系统协助。”
“从京城调资源,不经过汉东省厅。”
“目前没有立案,直接查个人境外账户,依据不足。”
严正看向杜明。
“你也要拿程序堵我?”
“没有手续,银行不会提供材料。”
“先找线索,手续后补。”
门外,章文斌敲门进来。
“严书记,祁同伟还在谈话室,已经超过原定时间,他要求在笔录末页注明延长原因。”
“让他等。”
“省厅值班室刚来电话,京州发生重大警情,需要厅长参加指挥。”
严正把财产申报翻到最后。
“让副厅长处理。”
“祁同伟已经作出授权,省厅没有催人,他们只按规定作了备案通知。”
严正盯着那份备案传真,纸上既没有请求放人,也没有一句抱怨。
祁同伟把所有能堵住调查组的理由全放弃了。
凌晨两点,谈话结束。
章文斌将笔录递过去。
“看完签字。”
祁同伟逐页核对,在第三页停下。
“这里写我承认利用赵家关系升迁,原话缺了前提。”
“意思没有区别。”
“有区别,我说的是接受过推荐,任职经过组织考核,没有承认利益交换。”
“推荐不就是关系?”
“请按原话修改。”
章文斌把笔录抽回来。
“不改呢?”
“我会在末页写明异议,再签字。”
两人对视片刻,记录员重新打印第三页。
祁同伟确认无误,签下名字和时间。
走出招待所时,赵东来的电话打了过来。
“厅长,重大警情已经处置完毕,两名嫌疑人落网,没有人员伤亡。”
“按程序报送,别写我参加指挥。”
“明白,您那边怎么样?”
“正常谈话。”
“省厅不少人在等消息。”
“让他们回家睡觉,明早照常上班。”
电话挂断后,一条加密短信进入手机。
发件人只有楚河,内容同样只有四个字。
“静待花开。”
祁同伟看完便删除短信,拉开车门。
同一时刻,严正拨通了京城的加密号码。
电话接通后,对方没有询问谈话结果,只报出一家境外银行的名称。
“祁同伟的国内账查不出问题,就去查这家银行,材料会有人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