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回执谁拟的?”
章文斌把纸拍在档案台上,声音压过了屋里的翻页声。
档案室主任韩志强没抬头,“按照省纪委案管室的制式模板打印,调阅范围和责任栏都在前面。”
“我问的是最后这项。”
“您刚才在封存库签过同样内容。”
“那是封存库的登记,不是公安厅的调阅回执。”
“内容一样。”
韩志强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您可以不签,材料也可以暂时不出库。”
章文斌盯着他,“严书记要求今天开始审查。”
“那就请把审批依据补全。”
旁边的杜明翻开文件,“韩主任,专案组是省纪委派来的,调取省厅材料还要你批准?”
“我不批准。”
“你敢扣材料?”
“我没有扣,手续完整就给。”
韩志强把印章盒往旁边挪了挪,“省厅档案不能靠口头通知出库。”
章文斌拿出手机,拨通严正的电话。
“严书记,省厅档案室要求补充新的犯罪事实和合法来源证明。”
电话里传来严正的声音,“告诉他们,这是省纪委的专项复核,不需要公安厅批准。”
章文斌打开免提,“韩主任,您听到了。”
韩志强点头,“听到了,请严书记把这句话写进调阅通知。”
电话那端沉下去。
“你们汉东是不是都觉得自己比组织聪明?”
韩志强拿起笔,“我只按档案管理规定办事。”
“先开库。”
“请您确认,调阅材料是否允许复制,复制件由谁保管,涉及涉密内容如何流转。”
“全部由专案组负责。”
“请明确负责人姓名。”
章文斌把电话拿回去,“严书记?”
“写章文斌。”
韩志强把姓名填上,“复制件由章文斌保管。”
章文斌签下名字。
韩志强这才让人开柜。
第一批材料送出来时,章文斌要求先看孤鹰岭案的结案报告。
韩志强提醒,“先核对卷宗编号。”
“结案报告就在里面。”
“编号对不上,后续无法追溯。”
章文斌忍着火,按顺序填写。
一份份材料摆到桌上,时间从案发当天延伸到结案复核,出警记录,现场勘验,审批意见,证人询问,法制审核,全被装在不同的卷宗里。
杜明翻了半天,问道:“祁同伟当时为什么多次越级协调?”
韩志强抬手指向记录,“请看第十八页。”
杜明翻到指定页,那里有一份紧急请示。
孤鹰岭现场情况复杂,涉及跨区域追捕和人员安全,经省公安厅主要负责人批准,启动联合指挥机制。
章文斌拿过材料,“批准人是祁同伟?”
“批准人是当时的分管副厅长。”
“祁同伟签了协调意见。”
“他负责现场指挥。”
“他既负责指挥,又负责审批,这不是权力集中?”
韩志强将法制审核意见递过去,“当时已经报厅党委研究,会议纪要在后面。”
章文斌翻到会议纪要,七名成员签了字。
杜明低声说道:“都签了。”
“那就继续查。”
章文斌把材料推回去,“找赵家案里祁同伟单独决定的事项。”
韩志强说:“范围请写清楚。”
“所有单独决定。”
“没有这个类别。”
“那就查所有祁同伟签字的文件。”
“这个范围超过二百份,今天取不完。”
“取不完就加人。”
“加人也要登记。”
章文斌转身对借调人员说:“留下八个人,按签字人筛。”
韩志强马上补充,“每人领取的卷宗编号写入清单,不能交叉拿取。”
章文斌看着他,眼角抽了一下。
“你们这样查,什么时候才能查出问题?”
“有问题自然能查出来。”
“要是没有问题呢?”
“那就按没有问题记录。”
这句话传到严正办公室时,严正正在翻看第一批材料。
他把结案报告摔到桌上,“孤鹰岭没有问题,赵家旧案总有问题。”
杜明站在桌前,“严书记,赵家旧案的复核意见里写得很清楚,祁同伟当年虽有履职不规范之处,但没有证据证明他与赵家存在利益交换。”
“履职不规范就是问题。”
“那份意见已经由最高检复核确认。”
“复核确认的是当时材料,不代表以后不能发现新情况。”
杜明没有接话。
严正拿起那份境外账户摘要,“这个就是新情况。”
“银行还没有正式回函。”
“调查不等回函。”
“如果最后证明账户不存在,材料怎么处理?”
严正把纸折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替祁同伟考虑了?”
“我只问材料来源。”
“来源由组织掌握。”
“谈话笔录里已经写明,祁同伟申请司法协查。”
“那就协查。”
“协查还没回来,能不能先定性?”
严正把杯子推到桌边,“你只需要执行。”
杜明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离开。
“专案组在省厅发现,祁同伟当年所有争议事项都报过法制审核,赵家旧案的复核材料也齐全,继续查下去,可能只能形成没有问题的结论。”
“可能?”
“目前材料就是这样。”
严正抬头看他,“你来汉东是查案,还是替汉东写证明?”
杜明把文件夹合上,“我按卷宗说话。”
“那就继续。”
严正指向门口,“把当年参与赵家案的干警全部找来,逐人谈,重点问他们有没有接到祁同伟的口头指示。”
下午三点,省厅会议室开始约谈。
第一名被谈话人叫刘建军,曾任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章文斌问:“祁同伟有没有要求你在赵家案里照顾赵瑞龙?”
“没有。”
“你先别急着否认,回忆一下,二〇一二年八月十七日晚上,你和祁厅长在办公室谈过什么?”
“我不记得。”
“那我提醒你,卷宗里有会见记录。”
刘建军看了一眼桌面,“那次是案情汇报。”
“汇报什么?”
“嫌疑人抓捕情况。”
“有没有说过赵家不能碰?”
“没有。”
“有没有人转达过类似意思?”
“没有。”
章文斌将一张纸推过去,“你这样回答,和卷宗记录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你说只汇报抓捕,记录里写了项目资金。”
“项目资金属于案情。”
“你知道我们问的是什么。”
“我只能按记忆回答。”
章文斌身体向前,“刘建军,你当年能当上支队副职,祁同伟帮过你吧?”
“组织任命。”
“没有祁同伟点头,你能上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
刘建军把手放在膝盖上,“请把问题写清楚。”
记录员抬起头,“章组长,刚才这段是否记入笔录?”
“记。”
“每一句都记。”
章文斌没有再追问,低头翻阅材料。
同样的谈话持续了一天。
有人承认祁同伟曾经批评过办案速度,有人承认祁同伟要求重大事项集体讨论,也有人说不清十年前的细节。
可关于收受利益,包庇赵家,授意改证,没有一个人拿出事实。
晚上九点,调查组组长周明远把阶段汇总送到严正桌上。
“严书记,目前没有发现新的犯罪事实。”
严正扫了一眼,“你们查了多少人?”
“十八人。”
“十八个人就敢下结论?”
“这是阶段性汇报。”
“那就继续查。”
周明远没有动,“赵家旧案已经由最高检复核,重新审查需要新的犯罪事实,目前这份境外摘要还没通过银行核验,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严正手指落在桌面,“谁说要定案?”
“您要求专案组重新审查原处理结论。”
“审查就要有方向。”
“方向可以明确,结论要看证据。”
屋里安静下来。
严正看着周明远,“你也觉得汉东没有问题?”
“我只负责把查到的情况报上去。”
“那你就把材料继续报。”
周明远拿回汇总,“报告里是否写明,当前未发现新的犯罪事实?”
“先别写这句。”
“为什么?”
严正翻开汇总,在最后一页划掉一行。
“这不是最终结论。”
周明远看着被划掉的字,没有争辩,只在收文登记上写明修改要求。
同一时间,楚河收到赵刚送来的阶段材料。
“省厅已经查了十八名老干警,只有一名说记不清,其他人都按卷宗作答。”
“谈话有没有超出通知范围?”
“目前看没有,章文斌的问题带着方向,但都写进了笔录。”
“把每份笔录的原始录音和文字稿分开封存。”
“周明远不愿意把汇总里那句没有新犯罪事实写进去。”
“他写没写?”
“被严正划掉了。”
楚河看着那张修改痕迹照片。
“把照片存档,注明提交时间。”
赵刚问:“现在还不出手?”
“还没到需要我出手的时候。”
“再查下去,他们会不会逼着调查组改报告?”
楚河把阶段材料翻到最后,“周明远已经开始留痕了。”
“您看出来了?”
“他没有和严正争辩,只把修改要求写进收文登记。”
赵刚拿出另一份文件,“严正刚发了新通知,要求专案组停止客观取证,按照祁同伟与赵家存在隐性利益联系的方向,形成分析报告。”
楚河抬头,“原文呢?”
赵刚把通知展开。
最后一行写着,凡与既定审查方向不一致的材料,暂不纳入阶段报告。
楚河读完,把文件推回去。
“通知全文复制,送省委办公厅。”
赵刚问:“还要送沙书记?”
“按抄送范围送。”
“严正的抄送范围里没有省委办公厅。”
“所以由我们送。”
赵刚收好文件,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严书记让专案组明天上午提交定性报告,题目已经定好了。”
楚河问:“叫什么?”
赵刚看着短信,一字一字念出来。
“关于祁同伟利用职务影响力形成利益共同体的分析报告。”
楚河拿过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保留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