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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不承认与赵家存在利益联系,属于对抗组织审查。”

赵刚念完传真,楚河没有接话,只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纸背空着,正面最后一行却已经印上了严正的签批意见,字迹压得很重,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这份报告的态度。

内线电话响了。

赵刚接起,听了两句,立即转身:“楚处长,省委办公厅通知,沙书记让您马上去办公室,严正已经到了。”

“报告带上。”

楚河拿起保温杯,杯盖没有拧紧,顺手放进公文包。

赵刚跟在后面:“祁厅长要不要提前通知?”

“通知他按原定时间到省委,带个人说明和复核材料。”

“严正已经建议停止他的职务。”

“建议还不是决定。”

“可报告里已经把拒绝承认写成了对抗。”

楚河看了他一眼:“那就问他,哪条规定要求干部承认一项没有证据证明的事实。”

赵刚把话记在本子上,走到电梯口又问:“如果严正要求现场带走祁厅长呢?”

“让他拿出正式决定,写明依据,写明期限,写明执行部门。”

电梯门打开,楚河迈进去。

“没有这些东西,就按说明情况办理。”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桌面摆着那份分析报告。李达康已经到了,手里捏着一支没有打开的钢笔,看到楚河进来,只抬了抬下巴。

严正站在窗边,转过身时,手里还夹着一份报告复印件。

“楚河同志,你来得正好。”严正把复印件放在桌上,“报告送到省委以后,个别同志还在强调程序,好像纪委查案也要先征得他们同意。”

李达康把钢笔拍在桌面上:“你说谁?”

“谁心里有数,谁就不用问。”

“少绕弯子。”李达康站起身,“祁同伟有没有违法事实,你拿证据说话,别拿一句拒不承认糊弄省委。”

严正转向沙瑞金:“沙书记,这就是汉东的问题。干部之间互相遮掩,出了问题先讲关系,再讲程序,最后把纪委挡在门外。”

“你这份报告是送来请求省委审议,还是来给省委定调?”沙瑞金翻开第一页,手指落在标题下面,“利益共同体,具体指谁,具体利益是什么,发生在什么时间?”

严正走到桌边:“祁同伟早年由赵立春推荐,之后从吕州一路升到省公安厅主要负责人,赵家案中又多次由他签批。这样的关系还不够清楚?”

“履历是履历,签批是签批。”沙瑞金抬头,“中间缺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严正没有马上回答。

李达康冷笑一声:“缺证据。”

“李达康同志,你主抓经济多年,难道不知道利益输送都要等到钱进账户才算?”

“我只知道,不能拿猜测当结论。”

“你是在替祁同伟辩护?”

“我是在提醒你,纪委报告交到省委,不能只剩一顶帽子。”

严正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报告建议立即停止祁同伟职务,对其采取组织审查措施。理由已经写得很明白,他拒不承认与赵家存在利益联系。”

楚河走到桌前,伸手拿起报告。

“严书记,这份报告的事实部分,写的是祁同伟受过赵立春推荐,参与过赵家案相关工作,签批过几项审批意见。”

“还有境外账户线索。”

“境外账户摘要没有银行回函,没有司法协查编号,也没有认证人员签名。”

“线索核查可以后补。”

“可以后补的,是补充材料。”

楚河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句话:“不能后补定性依据。”

严正盯住他:“你退到党史研究室以后,仍然把手伸到纪委业务里,究竟想干什么?”

“我受通知列席。”

“列席就少说几句。”

“报告送到省委审议,列席人员有权提出程序意见。”

严正朝沙瑞金说道:“沙书记,他一直在用程序掩护祁同伟。汉东的干部之所以敢抱团,就是因为有人把程序变成了护身符。”

“程序不是护身符。”楚河把报告放回桌面,“它是报告能不能成立的前提。”

“你说得倒轻巧。”严正的手指敲了敲桌角,“赵家势力盘踞汉东多年,祁同伟和赵家接触频繁,难道每一次都要等他们把钱送到纪委手里?”

“可以查资金,可以查请托,可以查具体事项。”

“查了两周,什么都没有。”

“所以才不能把没有查到的东西写成已经存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沙瑞金拿起报告,翻到证据目录:“严书记,报告建议停止祁同伟职务,依据是报告本身。报告依据的是未完成协查的境外摘要,摘要来源没有落款。这个程序,我不能批准。”

严正的面色沉下去:“如果省委一再保护,中央会怎么看汉东?”

“你可以把完整材料报中央。”沙瑞金把报告合上,“但在汉东,先按汉东的程序走。”

“京城已经明确要求清理政法系统遗留问题。”

“请出示书面意见。”

严正的手停在半空。

李达康抓住机会:“口头指示不能代替组织程序。你要是有批示,拿出来,大家一起看。”

“你们是在逼我证明自己?”

“是你在逼省委批准一份没有证据的报告。”

严正盯着楚河:“你早就知道祁同伟有问题,对不对?你们这些人互相替对方留口子,表面上守规矩,背地里早把材料处理干净了。”

楚河拿起笔,在报告首页写下意见。

沙瑞金看见那一行字,问道:“写的什么?”

“建议退回补正。”

严正一把拿过报告:“你凭什么退回?”

“第一,报告将未核实境外摘要作为重要依据。第二,报告没有列明具体利益事项。第三,报告把拒绝承认未经证实的联系,直接解释成对抗审查。第四,报告没有说明赵家旧案已经经过复核。”

“这些都可以在审查中查清。”

“那就先查清,再形成定性报告。”

“你这是拖延!”

“退回补正,不影响依法核查。”

楚河把笔放下:“如果您坚持上报现稿,请在退回意见旁边注明,报告事实依据尚未完整,境外材料尚未完成司法协查,赵家旧案复核意见未纳入分析。”

严正没有接笔。

沙瑞金看了他片刻:“严书记,签吧。”

“沙书记,您也认为祁同伟没有问题?”

“我没有这么说。”

“那为什么不批准停职?”

“因为目前没有达到采取措施的条件。”

门外传来敲门声,省委秘书推门进来:“沙书记,祁同伟到了,在外面等候。”

严正回头,手里的复印件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让他进来。”沙瑞金说。

祁同伟穿着警服走进办公室,立正后向沙瑞金和严正分别点头。

“严书记要了解情况,我按通知来了。”

严正把报告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最后一页。”

祁同伟没有伸手,只说道:“报告我申请提交书面答复,现场可以回答事实问题。”

“你连报告都不敢看?”

“报告标题已经写明了结论,我看不看,不影响事实存在与否。”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严正坐回沙发:“你承不承认,自己和赵家存在长期利益联系?”

“我承认赵立春曾经推荐过我,也承认在赵家案中与相关人员有工作接触。”

“还有呢?”

“没有证据证明的内容,我不能承认。”

“这就是对抗。”

祁同伟将随身文件袋放到桌面:“这是我的个人事项报告,历年财产申报,相关法制审核意见,以及赵家案期间的会议纪要。请登记接收。”

严正没有看文件袋:“你带这些来,是想证明自己清白?”

“我带来,是为了让调查有材料可查。”

“你在教纪委办案?”

“我在配合调查。”

楚河看着祁同伟,没有出声。

祁同伟把文件袋向前推了半寸:“如果报告认为我存在具体利益交换,请列明事项,时间,金额或者利益内容,我逐项说明。”

严正拿起那份报告,指向最后一行:“你拒不承认,就是事实。”

“我拒绝承认未经证明的事实。”

两句话落下,办公室里的人都看向严正。

严正把报告合上:“沙书记,这种态度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沙瑞金没有回答,只看向秘书:“把今天的谈话和报告审议情况完整记录,所有附件一并登记。”

严正站起身:“我坚持提请停止祁同伟职务。”

“你的意见记入会议材料。”沙瑞金说,“在省委作出决定前,祁同伟继续履职。”

严正转身便走,经过楚河身边时停了一步。

“楚河,你以为躲在程序后面,就能一直不露头?”

楚河拧紧杯盖:“我没有躲。”

“那你在等什么?”

“等材料完整。”

严正没有再问,推门离开。

祁同伟留在原地,等秘书收完文件才看向楚河:“楚处长,今天的报告被退回了,可严正不会停手。”

“所以你更要照常履职。”

“他会继续从旧案里找。”

“让他找。”

祁同伟握住文件袋,停了片刻:“如果他要求我承认不曾做过的事呢?”

“就四个字,依证据回答。”

“明白。”

祁同伟走后,李达康没有离开。他盯着门口看了半天,才回过头:“你早知道严正会把拒不承认写进报告?”

“他的调查没有新证据,想形成结论,只能从态度上做文章。”

“那份境外摘要呢?”

“等正式协查。”

“如果协查结果真对祁同伟不利?”

“再按结果处理。”

李达康看着他:“你就这么相信祁同伟?”

楚河端起杯子:“我相信材料。”

沙瑞金把桌上的报告递给秘书:“封存原件,今天的记录送省委办公厅,也抄送省纪委案管室。”

秘书接过文件,刚走到门口,电话便响了。

他接完电话,转身说道:“沙书记,严正没有回招待所,他带人去了省纪委案管室。”

“他去做什么?”

秘书看着手里的记录,脸色变了:“他说要立刻调取最高检对赵家旧案的复核意见,要求案管室当场交出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