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疗养院那边先别动,盯车牌,盯人脸,别碰赵瑞龙。”
楚河把手指从屏幕边缘移开,目光落在另一块监控上。
招待所消防通道的画面里,侯亮平已经换了外套,帽檐压得低,侧身避开走廊探头,跟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往后门走。
赵刚站在技术台前,脸色发紧:“楚处,他去的方向是山水庄园。赵瑞龙本人却去了疗养院,这里面肯定有套。”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真相。”楚河拿起桌边的保温杯,杯盖在掌心转了半圈,“他缺一根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拐棍。”
“那根拐棍就是赵瑞龙给的黑料?”
“是诱饵。”
技术员抬头:“侯亮平换了新设备,原定位断了。不过消防通道外侧有市政天眼,出租车牌已经识别出来。”
赵刚立刻道:“要不要通知最高检纪检组?”
“不急。”楚河把屏幕切到京州南路,“先让他走完这段路。”
“真放他去接头?”
楚河看了赵刚一眼:“他不伸手,证据怎么长出来?”
赵刚明白了,转身对技术员说:“调山水庄园后门三公里范围内所有公共监控,交警路面卡口同步接入。动作合法,手续走市局治安巡查,不要打省纪委旗号。”
楚河补了一句:“让经侦去。”
赵刚停住:“经侦?”
“山水集团外围公司正在查,庄园后门出现可疑财务人员,经侦路口盘查,理由够了。”
技术员把一张抓拍图推到大屏。
山水庄园后门外的窄路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树影下。车边站着一个夹包男人,时不时看表。
赵刚盯着那人:“不像赵瑞龙的人?”
“像中间人。”楚河翻开资料夹,“邱志强被扣后,赵瑞龙不会再用熟脸。他要把侯亮平推到台前,又不愿自己沾手。”
“那就让经侦把中间人带走?”
“带走前,让他把包拿出来。”
赵刚立刻拨通电话:“周队,京州南路山水庄园后门,黑色商务车,车牌尾号七三六。以山水集团外围资金异常核查为由,依法盘查车内人员和随身物品。全程执法记录,现场见证人要找路边保安,别漏。”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楚河又看向技术员:“侯亮平到哪了?”
“出租车过了南湖桥,预计八分钟到。”
“把最高检纪检组那边的走廊监控留好。”楚河把杯子放回桌上,“他们敲门时,他已经不在房间。这不是身体不舒服,这是脱离监管。”
招待所那边,最高检纪检组组长梁建国站在侯亮平房门口,敲了第三遍门。
“侯亮平同志,请开门配合材料封存。”
里面没有动静。
随行人员小张擦了擦额角:“组长,他刚才还说头疼,要休息。”
梁建国看向门缝:“服务员有备用房卡吗?”
招待所经理赶紧上前:“有,但按规定需要登记。”
梁建国伸手:“登记,我签字。”
房卡刷开,屋里空着。
桌上摊着几份材料,窗帘半开,茶杯还是温的。床头柜上放着一部已经关机的备用手机,后盖被拆开,电话卡不见了。
小张脸色变了:“人呢?”
梁建国转头:“查楼道。”
一分钟后,消防通道监控被调出。画面里,侯亮平低着头,从侧门离开。
梁建国看着屏幕,脸色沉下去:“通知门岗封锁招待所所有出口,所有跟侯亮平接触过的人全部登记。给汉东省纪委去函,请求协助调取外围公共监控。”
小张迟疑:“组长,侯处毕竟……”
梁建国打断:“他现在是被暂停权限的审查对象。你还叫他侯处?”
小张没敢再开口。
山水庄园后门,夜风从树枝里钻出来,路灯坏了一盏,地上光影断开。
夹包男人等得不耐烦,拿出手机看了几次。刚要拨号,两辆挂着经侦牌照的车一前一后停住。
车门打开,周正带着两名经侦干部走过去,执法记录仪亮着红灯。
“同志,例行经济案件外围核查,请出示身份证件。”
夹包男人脸色一变,手往包带上扣:“你们凭什么查我?”
周正把文书展开:“山水集团外围公司涉嫌异常资金流转,你所在车辆与涉案公司登记车辆存在关联。这里是协助核查通知,麻烦配合。”
“我路过。”
“路过可以说明,拒不配合就要带回去核验。”
夹包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另一名经侦已经站到车门旁:“车里还有人吗?”
“没有。”
“打开。”
“你们这是乱来!”
周正没有跟他吵,直接转向路边保安:“师傅,麻烦您作为现场见证人,姓名登记一下。我们全程录像。”
保安连忙点头。
夹包男人额头冒汗,手伸进外套内侧。周正的眼神压过去:“手拿出来,慢一点。你现在每个动作都在录像。”
他咬着牙,把手抽出来。
包被依法打开。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武器,只有一个牛皮纸袋,一部临时手机,还有一张写着侯亮平三个字的便签。
周正拿起便签,对着执法记录仪展示:“现场发现标注侯亮平姓名的便签一张,牛皮纸袋一个,手机一部。现在依法封存。”
夹包男人急了:“那是别人让我送的,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谁让你送的?”
“我不知道名字。”
“手机号。”
“我记不住。”
周正看着他:“你最好想清楚。经济案件里,替人传递涉案材料,也要说清来源。”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在几十米外停下。
侯亮平付了钱,没有直接下车。他隔着车窗看见经侦车,手指停在门把上。
司机回头:“老板,到了。”
侯亮平没动。
远处,周正已经把夹包男人带向经侦车。牛皮纸袋被封进证据袋,袋口贴了封条,现场见证人签字。
侯亮平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手机震动,他拿出来,拨赵瑞龙发来的加密号码。
无法接通。
再拨,还是无法接通。
司机催了一句:“老板,您到底下不下?”
侯亮平把帽檐往下压,推门下车,绕到一棵树后。他想靠近经侦车,又停住了。
路口监控正对着他。
他没有看见摄像头,只看见那只牛皮纸袋被人放进车后排。
“周队,嫌疑人说自己不认识侯亮平。”经侦队员低声汇报。
周正翻着手机:“临时机里有一条未发送短信,内容是后门,拿材料,别登记。收件号码暂时未知。”
“封。”
“明白。”
侯亮平站在树后,掌心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他想冲过去表明身份,把材料拿回来。可停职通知在他脑子里划过,最高检纪检组的门岗在他眼前晃,会议室投影里赵瑞龙递袋子的画面也压了上来。
他现在只要出现,就等于承认自己又一次私下接触涉案人员。
可不出现,那包材料就没了。
经侦车启动。
侯亮平往前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下。车尾灯转过路口,消失在夜色里。
他拨打赵瑞龙的号码,第三次,第四次。
关机。
侯亮平咬着牙,把手机差点摔出去,又忍住了。他转身往外走,经过路口时,高清摄像头把他的脸,帽子,外套,走路姿势全拍了下来。
省纪委技术室里,画面被放大。
技术员报数:“正脸三秒,侧脸七秒,步态轨迹完整。时间二十二点四十六分。”
赵刚盯着屏幕:“这下够了。”
楚河把杯盖拧紧:“把侯亮平夜间脱离监管,前往山水庄园后门,接头人被经侦依法盘查的完整视频,打包。”
赵刚问:“署名省纪委?”
“匿名线索不行。抄送要合规。”楚河把一张便签推过去,“以京州市公共安全视频巡查异常通报形式,先给市局,再由市局按涉检人员异常活动抄送最高检纪检组。”
赵刚看着便签上的流程,忍不住笑了一下:“绕一圈,谁都挑不出毛病。”
“别笑。”楚河看向屏幕上侯亮平远去的背影,“他现在还以为自己只是没拿到材料。”
招待所大堂,梁建国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刚收到的视频通报。
小张点开文件。
画面里,侯亮平从消防通道离开,换设备,上出租车,到山水庄园后门外徘徊,最后拨打电话,绕路返回。
梁建国的手停在鼠标上,半晌没往下点。
小张低声道:“组长,这个性质……”
“脱离监管,规避纪检谈话,私下前往涉案企业实际控制区域,疑似接触未遂。”梁建国把话一句句念出来,“给最高检值班领导发紧急报告。招待所今晚封闭管理,门口加双岗。”
“侯亮平回来后怎么处理?”
梁建国把视频关掉:“先问去向。让他自己说。”
寒风里,侯亮平徒步走了两条街,才拦到第二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他报了招待所。
一路上,他没有再打通任何电话。赵瑞龙关机,邱志强被扣,梁文斌那边也没有回应。车窗倒出他的脸,眼窝发青,嘴唇抿得发白。
出租车停在招待所门口时,已过十一点。
侯亮平下车,整理了一下外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推开大门。
大堂灯光白得晃眼。
梁建国站在正前方,两名纪检人员一左一右挡住去路,胸前工作证垂在西装外。
“侯亮平同志。”梁建国把一份谈话通知举到他面前,“请你解释,今晚二十一点五十八分后,你从哪里出去,去见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