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有资格问。”
楚河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另一只手仍旧按着证物袋边缘,连杯盖都没碰。
赵刚站在桌边,已经把录音设备打开,红灯亮着。
电话那头的人等着楚河服软。
楚河却问:“您既然不愿意登记身份,那这通电话只能作为不明人员干预办案线索封存。”
那边停了停,随即传来压火的声音:“汉东省纪委副处长,口气倒是不小。”
“职务不高,规矩够用。”
“你知道山水集团牵涉多少正常企业吗?你们这么查下去,谁来负责汉东经济?”
楚河把证物袋往赵刚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做编号。
“谁违法,谁负责。”
“我再说一遍,山水集团的材料到此为止,涉京部分移交部里内部处理。”
楚河抬眼看向赵刚。
赵刚立刻在记录纸上写下涉京部分四个字。
楚河开口:“请您以正式函件形式提出移交要求,写清案由,依据,接收单位,承办人,审批人。”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压住的冷笑:“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提醒您留痕。”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再绕,语气硬了下来:“汉东若继续扩散材料,后果自负。”
楚河看着桌上那份干股协议,声音仍旧稳:“这句话也会入卷。”
对方直接挂断。
赵刚把通话记录打印出来,脸色难看:“楚处,对方身份基本能对上,国家发改口那位副职,分管国企投资和区域经济协调。”
祁同伟的电话也打进来。
“楚处,刘辉刚补了一句,山水集团给那位的干股收益,不走个人名下,走一家咨询公司。”
楚河问:“公司名。”
“京华远策咨询。”
赵刚翻开通讯录,手指在纸页上停住:“高书记给的那本里,也有这个名字,标注是京城经济线外围。”
楚河没有碰通讯录,只把通话记录放进文件夹。
“先报沙书记。”
省委小会议室里,沙瑞金翻完干股协议复印件,脸色沉了下来。
田国富拿着通话记录,问得直接:“这是电话施压?”
楚河把封存单放到桌上:“身份尚未登记,只能定性为不明高层人员干预办案线索,但通话内容指向明确。”
沙瑞金看向协议:“证据链到哪一步?”
赵刚汇报:“山水集团密室原件,现场录像,刘辉口供,财务总监笔录,分红账户确认单,四项已经固定。”
田国富又问:“钱有没有走到本人?”
“目前只到咨询公司。”
“那还不能直接咬住人。”
楚河把另一页银行流水推过去:“所以对方急。”
沙瑞金把文件扣在桌上:“他若走正式渠道,省委必须回应,若继续电话施压,就按干预办案处理。”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一份加急传真。
沙瑞金扫了一眼,眉头压了下去。
“部委函件来了。”
田国富接过来读:“关于汉东近期查处山水集团相关企业引发区域经济波动的情况函,要求暂停扩大化执法,保护民营经济活力,建议由最高检统筹调取相关卷宗。”
李达康也被紧急叫来,刚进门就听见暂停两个字,脸色当场变了。
“暂停?山水集团财务电脑还没拆完,几十家外围企业正等着销账,谁让我们暂停?”
沙瑞金把函件递给他:“你自己看。”
李达康越看火越大:“破坏营商环境?赵家那些空壳公司靠假票洗钱,靠强买强卖吞地,这叫营商环境?”
田国富提醒:“对方级别不低,函件用的是部委名义。”
李达康把纸拍在桌上:“部委名义也不能替赵家擦屁股!”
会议室里几个常委都没立刻接话。
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汉东查企业,而是地方和京城部门的正面碰撞。
有人担忧:“沙书记,若硬顶,会不会被说汉东不服从统筹?”
另一人接着说:“山水集团职工多,项目多,舆论一旦被带偏,省委被动。”
李达康立刻转头:“你怕被动,那你告诉我,查到一半停手,赵家的账本今晚就能烧干净,谁负责?”
那名常委不再开口。
楚河端着保温杯站起来,没急着抢话,只把一份目录放到桌面中央。
“省委没必要和部委打嘴仗。”
沙瑞金看他:“你说。”
楚河翻开目录:“他们说我们破坏营商环境,那就让全省看看,谁在破坏营商环境。”
田国富皱眉:“公开案情?”
“公开依法可以公开的部分。”
楚河把大风厂安置明细,山水集团税务异常,地下钱庄资金去向三份表格排开。
“左边,是大风厂职工医保欠缴,困难补助,股权信托监管,京州市垫付进度。”
“右边,是赵家地下钱庄流水,空壳贸易发票,山水集团奢靡支出,关联公司侵吞土地收益。”
李达康盯着表格,眼睛亮了起来:“把账摊出来?”
楚河点头:“不写情绪,不喊口号,只放数字,只放来源,只放审批依据。”
田国富提醒:“涉密部分不能放。”
“隐去个人敏感信息,隐去尚未定性的姓名,只保留已查实金额,已生效手续,已公开政策依据。”
沙瑞金盯着楚河:“你想用民意倒逼他们收手?”
楚河合上文件夹:“不是倒逼,是让他们继续施压的理由站不住。”
赵刚补充:“技术处已经整理了部分图表,山水集团光宴请消费和私人会所开支,就够大风厂困难职工发半年补助。”
李达康坐不住了:“这个要放,必须放。”
田国富看向沙瑞金:“风险不小。”
沙瑞金沉默着翻了几页,最后把函件压在手下。
“汉东不能被人用经济稳定四个字吓回去。”
他抬头看楚河:“你牵头,省纪委,省政府新闻办,京州市政府,省厅法制处共同把关,今晚出稿,明早发布。”
楚河点头:“需要省委授权临机处置。”
沙瑞金没有犹豫:“给你。”
李达康起身:“京州这边我负责,谁敢说赵家代表京州经济,我第一个站出来骂他。”
田国富看向楚河:“部委函件怎么回?”
楚河拿起那份函:“正式回函,感谢关心,汉东依法分类处置,职工权益优先,正常经营不受影响,涉案证据已封存,任何移交必须依纪依法办理。”
沙瑞金点头:“照这个意思办。”
另一边,招待所隔离区。
侯亮平听到看守人员低声议论京城有部委发函,整个人从床边站起来,拖鞋都踢歪了。
“我就知道,汉东撑不了多久!”
梁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谈话通知。
侯亮平盯着他:“梁组长,你现在还来得及纠正错误,楚河和祁同伟很快就要被上面问责。”
梁建国看着他:“你先解释自己为什么接收赵瑞龙材料。”
侯亮平笑了一声,脸上憋了几天的狼狈又翻出来:“你们别装了,部委都出手了,汉东那套地方保护主义该结束了。”
梁建国把通知放在桌上:“你的审查不会因为外部函件暂停。”
侯亮平脸色沉下去:“你们这是硬扛中央部门?”
“中央部门不会替你销毁录音,也不会替你伪造审批。”
侯亮平被噎住,转身在屋里来回走。
“我要申诉。”
“写。”
“我要见最高检本部来人。”
“按程序排。”
侯亮平抓起笔,刚写了两个字,笔尖在纸上划出一团墨。
他抬头盯着门口:“告诉楚河,他笑不了多久。”
省纪委办公室里,楚河已经让技术处把数据表投到大屏。
大风厂安置金额,山水集团钱庄流水,赵家空壳公司转移资产,职工医保欠缴补缴进度,被分成左右两列。
赵刚看着那张初稿,喉咙发紧:“楚处,这放出去,赵家就彻底被架到太阳底下了。”
楚河拧开保温杯,水汽升起来。
“他们不是说我们破坏营商环境吗?”
他把笔放在公示标题下方,补上最后一行字。
“那就让全汉东的人看看,到底是谁吃了京州的肉,喝了大风厂工人的血。”
技术员刚要保存,新闻办负责人手机响了。
他接完之后脸色变了:“楚处,京城那边有人提前放风,说汉东查案造成企业停摆,职工即将大规模失业,稿子已经往几家媒体送了。”
楚河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公示,杯盖轻轻扣回去。
“那就别等明早了。”
赵刚抬头:“现在发?”
楚河把审核单推到新闻办负责人面前:“盖章,挂网,同步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