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查组第二轮谈话从早上开始,严正刚坐进谈话室,桌上已经换成了厚厚一摞新材料,封面按照事项分成五类,每一类都标着编号和页码。
顾组长把目录推过去,“今天核对历史错案、违规出访、经费使用以及越权采取措施。”
严正翻了翻目录,“材料太多,我要求逐项提供原件。”
“原件和复制件都在核查范围内,您可以按目录提出异议。”
“我需要提前看完。”
“谈话期间可以查阅。”
严正抬眼,“这不符合工作习惯。”
“现在按调查程序办理。”
第一项是江城旧案,周启明、黄立、马建国的询问记录分开装订,录音技术报告放在后面,资金流水排在最后,每一份材料都能和目录编号对上。
顾组长拿出一张补证安排表,“请说明,周海涛尚未回国时,为什么已经出现在证人询问安排中?”
严正看向那张表,“经办人员排错时间,不能证明我知道。”
“安排表有您的批示。”
“我只要求核对证人身份。”
“批示时间早于口供形成时间。”
“这属于工作指示。”
“工作指示要求补证。”
严正抿紧嘴唇,手指在桌面敲了几下,“案件证据不完整,要求补充调查有什么问题?”
“补充调查可以,编造未发生的询问不可以。”
顾组长翻开录音转写稿,读出严正当年的话,“先按材料整理,后面让他补签,别把时间浪费在细节上。”
谈话室里安静下来,记录员抬头确认录音编号,随后继续记录。
“这句话是不是您说的?”
严正看着桌面,“时间太久,记不清。”
“声纹比对已经完成。”
“比对也可能出现误差。”
“技术人员已经提交书面说明。”
严正把材料推开,“即便是我说的,也要结合当时办案环境。”
“环境不影响事实。”
第二项是关联资金,三笔咨询费从涉案企业账户支出,第一笔发生在补证批示之前,第二笔发生在案件移送之后,第三笔发生在主犯判决当天,最终收款公司与梁成妻弟有关。
其中一笔购房款进入梁成父亲名下,付款日期与严正离开江城的时间一致。
顾组长拿出资金图表,“请解释这些关系。”
严正看了很久,“咨询公司和我没有关系。”
“公司注册人是梁成妻弟。”
“梁成是普通工作人员。”
“梁成曾负责传递补证材料,之后调取过缺失卷宗。”
“这是他的个人行为。”
“他调卷使用的介绍信,批准栏为空。”
严正抬头,“秘书签发不代表我授意。”
“秘书是否接受过您的指示,调查组会继续核实。”
“你们这是把所有人的问题都算到我头上。”
“谁的问题,材料会分开处理。”
这句话说完,顾组长又摆出一份电话登记,严正在第三笔资金到账当天,曾给资产处置部门负责人打过电话,要求加快涉案企业资产处置。
通话记录只能证明通话发生,不能直接证明通话内容,调查组没有在材料上写结论,只把它列为补充核查事项。
严正看见这一点,立刻抓住机会,“你们自己也承认不能证明内容。”
“所以还在核查。”
“那就说明资金和我无关。”
“不能这样理解。”
“你们到底想怎么理解?”
顾组长把材料收回,“按证据理解。”
中午过后,调查组转查严正违规出访和经费问题,两名亲信使用因公护照出境,审批理由写的是考察学习,实际任务却是调取李达康秘书海外消费信息。
外事部门提供的警告函显示,两人曾私下接触敏感人员,还雇佣当地调查人员查找个人账户。
严正看完警告函,“他们是为了核实线索。”
“为什么没有报外事部门?”
“临时情况特殊。”
“为什么使用考察学习经费?”
“办案经费不足。”
“为什么酒店标准超过规定?”
“当地情况复杂。”
几个回答落下来,记录员一项项记下,严正自己也知道这些理由站不住,可他已经找不到更好的说法。
顾组长翻到经费清单,“您批准的酒店费用,超过标准三倍,报销单由章文斌签字,财务审核意见写明需要补充依据。”
“这是临时办案点。”
“没有设立临时办案点的审批。”
“口头安排过。”
“谁听到的?”
严正闭上嘴。
下午五点,联合调查组调取了案管系统后台记录,几份被严正要求销毁的报销附件仍保留着电子镜像,申请人、审批人、修改时间全部能查到。
其中一份附件的修改时间,早于严正办公室提交的销毁说明。
顾组长把页面转给他,“请解释。”
严正看着屏幕,“系统可能出错。”
“技术部门已经完成复核。”
“那就是工作人员擅自修改。”
“修改账号属于您的办公室。”
“账号可能被盗用。”
“密码由办公室专人保管。”
严正靠回椅背,额头冒出一层汗,他抬手擦了一下,语气已经不再强硬,“这些问题可以内部整改,没必要扩大。”
顾组长抬头看他,“是否扩大,由事实和权限决定。”
“我在帝都工作多年,知道什么叫工作边界。”
“边界已经写进每一份审批表。”
严正没接住这句话,桌上的材料一页页翻过去,曾经被他拿来约束别人的条款,如今全部落到了自己身上。
晚上九点,联合调查组完成第二轮谈话,严正提交一份书面意见,称旧案属于历史遗留问题,资金流向由下属负责,出访属于工作需要,王海措施属于紧急处置。
顾组长把意见交给记录员,“全部归档,分别对应证据。”
第三天,联合调查组召开内部核验会,周启明的录音与马建国提供的录音完成比对,声纹、背景、时间记录互相吻合,梁成承认曾按要求整理不存在的证人材料,黄立承认收到过补证文件。
档案库管理员也提交说明,严正秘书曾凭空白批准栏介绍信调走旧案卷宗,三页关键材料直到归还时仍未补回。
资金部门确认,三笔咨询费与购房款存在连续转账关系,收款公司长期没有实际法律服务记录。
每一条线都不再孤零零的摆着,录音接上批示,批示接上卷宗,卷宗接上资金,资金又回到职务节点。
这一次,严正无法再用一句工作需要遮过去。
顾组长把初步报告放到桌上,“调查组拟认定,严正存在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建议按程序处理。”
严正盯着报告,半天没说话。
“我要见上级领导。”
“可以提交申请。”
“我要说明,有些事情不是我决定的。”
“把名单写进书面说明。”
“他们会保我吗?”
顾组长没有接这句话,只让记录员继续记录。
严正终于低下头,伸手捂住脸,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书面说明最后补上一句,称部分工作安排来自上级口头要求,希望调查组查清相关人员责任。
笔尖落下时,他的手抖的厉害。
顾组长接过说明,看完后封存,“涉及上级管理权限的内容,按程序移送有权机关核查。”
严正抬起头,“你们会查?”
“材料写到哪儿,调查就走到哪儿。”
这句话说完,谈话室的门重新关上,严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数百页材料,每一页都在说明同一件事。
位置能压住人一时,压不住自己签过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