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离开汉东后的第三天,沙瑞金主持省委会议,会议没有安排欢迎词,也没有庆功环节,只把一摞厚厚的交接报告放到桌上。
“严正同志暂时停止主持省纪委相关工作,汉东纪检系统不能一直处在无人负责状态,省委决定,由楚河同志主持省纪委日常工作。”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纸声,李达康坐在另一侧,抬头看向楚河。
楚河没有起身表态,只把手里的笔放到桌边,等沙瑞金继续说完。
“这是临时安排,也是工作需要,涉及重大案件、干部处理和跨部门事项,必须严格执行集体研究和请示报告制度,任何人不能把主持工作变成个人说了算。”
“明白。”
楚河只说了两个字。
散会后,李达康追到走廊边,“你这就接手了?”
“先主持日常工作。”
“我听见了,是主持,不是接手。”
“职位写什么,就按什么办。”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几眼,“你赢了严正,怎么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有人违规,有人受查,工作还得继续,没什么值得高兴。”
“你这个人真没劲。”
“规矩有劲就够了。”
李达康被堵的没话说,只能哼了一声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京州那几个项目已经恢复推进,王海也回到岗位了,后续审查需要市里配合,你直接发函。”
“按流程发。”
“知道了,文件比人亲。”
“文件能追责。”
李达康摆了摆手,转身走远,嘴里还在嘀咕什么,楚河没听清,也没追问。
当天上午,楚河主持省纪委办公会议,案管室、督查室、审理室和办公室负责人全部到场,桌上没有茶点,只有三份新的工作安排。
赵刚把文件发下去,“第一项,所有正在办理的重点案件,重新核对权限、承办人、审批节点和材料流转,发现手续不全,先补手续,再谈进度。”
“第二项,涉及人员谈话、措施执行和地点变更,必须同步登记,谁批准,谁执行,谁负责安全,全部写清楚。”
“第三项,所有个人签发的紧急指令,先登记,后核验,缺少集体研究和批准依据的,按程序退回。”
办公室负责人翻着文件,“楚主任,这样一来,很多临时工作会慢下来。”
楚河抬头看他,“慢一点,总比走错一步强。”
“有些事确实急。”
“急事走急办流程,不是拿急字盖住手续。”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大家都低头记笔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不停。
赵刚把另一份文件递给楚河,“还有一项,您要不要亲自宣布?”
楚河接过来,标题是省纪委内部合规履职试行安排,内容不长,却把线索接收、谈话审批、人员安全、物品登记、证据封存和责任追溯全部拆开写明。
“由办公室下发,别写成我个人要求。”
“可这是您主持会议定的。”
“定的是制度,不是个人口号。”
赵刚点头,把文件交给办公室发文。
祁同伟下午赶来,手里拿着省厅配合清查的报告,进门便说:“省厅已经把严正留下的调卷记录全部交了,几个曾经替他跑手续的人也愿意说明情况。”
“说明材料单独归档。”
“其中两个人说,严正以前经常口头交代,让他们先做再补手续。”
“让他们写具体时间、地点、事项,别只写感觉。”
“他们担心写错。”
“写错有复核,乱写才麻烦。”
祁同伟把报告放下,“楚主任,您现在主持省纪委,省厅这边是不是要重新调整配合方式?”
“配合方式不变,权限边界写清楚。”
“以前有些案子,纪委和公安需要临时碰头,现在还碰不碰?”
“可以碰,碰完留记录,谁参加,谈了什么,形成什么意见,都登记。”
祁同伟笑了一声,“以后喝茶都要写进材料了?”
“工作茶会不用,案情茶会要。”
“这规矩够细。”
“细一点,才能知道谁把茶端到哪儿去了。”
祁同伟听完没再笑,拿起文件重新翻了一遍,脸上的轻松慢慢收了起来。
他知道楚河不是要把所有人锁死,而是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出事之后也别想着一句情况特殊就把责任推干净。
傍晚,楚河带人检查案管室交接情况,严正用过的办公室已经重新封存,保险柜、电脑、印章和文件柜逐一贴上新封签。
赵刚拿着清单核对,“电脑账号已经注销,原有审批记录完成备份,调卷申请全部转入新台账。”
“原来的台账留着。”
“已经封存,没有替换。”
“很好。”
案管室负责人站在旁边,“楚主任,试行安排下发后,有几名干部说流程太多,怕以后不敢办事。”
楚河看向他,“怕办错,就把事情办对,怕留痕,就别碰材料。”
“干部压力会不会太大?”
“压力来自责任,不来自记录。”
这句话传进办公室,几个年轻干部抬起头,谁也没再抱怨。
晚上八点,李达康又打来电话,开口便问:“你们的新规矩什么时候发到市里?”
“已经发了。”
“这么快?”
“文件写完就发。”
“京州现在项目多,干部都怕签字,生怕哪天被人翻旧账。”
“正常履职不会因为留痕受罚。”
“话是这么说,谁知道以后怎么查?”
“查事实,不查想象。”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李达康叹了口气,“行,我让市里先照办,别到时候一份表格填错,就把项目卡死。”
“有问题按流程反馈。”
“楚河,你现在越来越像个铁算盘。”
“算清楚,少欠账。”
李达康挂断电话,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赵刚把市里反馈的文件送进来,里面已经附上新规矩的执行意见。
楚河从头看到尾,发现李达康虽然嘴上抱怨,落到执行时却比谁都快。
这就是李达康,爱惜名声,也在意发展,真把规则摆到他面前,他未必喜欢,却不会轻易撕开。
夜里十点,省纪委新一轮干部培训通知发出,第一批学习材料就是严正违规办案的全过程记录。
楚河没有在材料里加一句评价,只把每个节点、每份文件和每次签字原样列出。
赵刚问:“需要在结尾加警示语吗?”
“不加。”
“这样看起来会不会太冷?”
“事实已经够重。”
第二天清早,汉东多个部门收到通知,所有涉案材料必须重新核对,所有历史审批必须保留原件,所有新增指令必须经过登记和复核。
楚河坐在办公室里,窗外人来人往,电话一部接一部,文件一摞一摞送进来。
他端起保温杯,刚喝了一口,赵刚推门进来。
“楚主任,省里几个部门都回了意见,没人反对。”
“反对也正常。”
“他们说这套办法能减少扯皮。”
“那就继续执行。”
“您不准备开个会讲两句?”
“文件已经讲完了。”
赵刚看了他一眼,抱着材料走出门,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又忙起来。
省纪委大楼重新恢复秩序,案管室有章可循,督查室有人复核,谈话场所重新登记,物品清单贴在每一张桌边。
楚河重新掌控的,不只是几枚印章和几间办公室。
他把每一份权力都拆开,放回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