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路不想做这样的人。
她的世界不能只有修炼、灵根、丹药这三样东西。
她要去看这个世界，去了解这个世界，去理解这个世界。她现在出不了宗门，但她可以看书。
等她的身体养好了，能出宗门了，她要去那些游记里写的地方看一看。
去南域看看那种种在山坡上的灵稻，去东海看看那个潮起潮落的小岛，去北荒的冰湖边上看一眼冰焰草，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不靠近，不被毒蛇咬。
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了。
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养好身体，引气入体，练气一层。
这三件事做完了，她才能在宗门内租赁灵田，才能正儿八经地种地，才能有稳定的灵食来源，才能形成可持续的循环，才能在这个世界里站稳脚跟。现在想那些太远了，远了容易飘，飘了容易摔。
姜路把《玄海漫游录》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今天这一章写的是西漠，说西漠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沙漠里有种叫“沙狐”的小东西，长得跟普通狐狸差不多大，但毛色是金黄的，跑起来像一道闪电。
这种沙狐有个特点，特别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你要是身上带了什么发光的法器或者灵石，它就会偷偷摸摸地跟在你后面，等你不注意的时候一下子窜出来把东西叼走。
很多去西漠历练的修士都丢过东西，有的人丢了灵石，有的人丢了丹药瓶，还有一个人丢了一只鞋——那只鞋上镶了一颗发光的珠子，被沙狐看上了。
姜路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修士在沙漠里光着一只脚追一只狐狸，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着，最后只能光着一只脚走回营地。
那个修士大概会在心里骂一万遍“该死的沙狐”，但骂完了也没办法，因为那只狐狸早就跑没影了，带着他的鞋和那颗发光的珠子消失在大漠深处。
这就是姜路喜欢看游记的原因。
游记里有这些东西——这些好玩的、有趣的、让人忍不住笑出来的东西。功法里没有这些，丹药配方里没有这些，灵根纯度排名里更没有这些。
“你看的是什么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姜路抬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抱着一摞书，正低头看着她的书封面。
这个女孩她有印象，就是在传功堂第一天测灵根的时候，站在角落里用那种“特别亮的眼睛”看过她的那个女孩子。
水木双灵根，纯度都在七成以上，在外门里算是很好的资质了。
她叫什么来着？姜路在脑子里翻了翻记忆，没翻到名字。那天测灵根的时候她太虚弱了，连站都站不稳，没顾上记住别人的名字。
“游记，”姜路把书的封面转过去给她看，“《玄海漫游录》。”
那个女孩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眼睛亮了一下，是真的亮，不是那种形容的亮，是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姜路注意到她的眼睛确实是那种会发光的人，不是灵力的光，是她整个人身上自带的那种光彩，像是心里点着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这本我看过，”女孩说，在姜路对面坐下来，把她自己那摞书放在桌上，
“里面写沙狐的那段特别有意思。你说怎么会有狐狸喜欢偷亮晶晶的东西呢？它们偷走了又能干什么？又不能吃。”
“可能是喜欢吧，”姜路说，“人也有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都是能吃能用的，就是看着好看，看着高兴。”
女孩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意外的东西，像是不太相信这句话是从一个十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但她没有追问，而是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我叫沈清辞，”她伸出手来，“水木双灵根，外门弟子。我知道你叫姜路，问心路上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这个的。”
姜路握了握她的手。沈清辞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一个很自律的人才有的手。
“没关系，”姜路说，“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你说不说都一样。”
沈清辞收回了手，低头翻她自己带来的那摞书。
姜路瞄了一眼，看到最上面一本是《基础炼丹术入门》，下面一本是《灵草辨识与采集》，再下面是一本厚厚的《天海宗门规细则》，厚厚的，比她之前见过的那本《天海基础心法·五灵根篇》还厚。
“你看规细则干什么？”姜路忍不住问。
沈清辞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我打算下个月去接任务。三年保护期虽然不用交贡献点，但接任务不是坏事。
早点攒点贡献点，以后三年过了也不至于抓瞎。
但接任务之前得先把宗门的规矩搞清楚，什么任务能接，什么任务不能接，接了任务有什么权利有什么义务，万一踩了红线被逐出师门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姜路看着沈清辞，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跟她有点像。
不是性格像，是思维方式像。她们都是那种会在做一件事情之前先把情况搞清楚的人，不盲目行动，不瞎折腾，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种思维方式在十岁的孩子身上不多见，至少在姜路接触过的这些外门弟子里，沈清辞是第一个让她产生这种“这人跟我是一类人”的感觉。
“你才入门一个月，就要接任务了？”姜路问。
“先看看，不一定马上接，”沈清辞翻开那本规细则，用手指顺着目录往下划，“我看过了，外门弟子能接的任务分三类。
一类是在宗门内的，比如打扫、整理、抄写这类杂务，贡献点少，但安全，谁都能做。
一类是在宗门周边的，比如采集低级灵草、巡查外围领地，贡献点中等，需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还有一类是远程的，要出远门，去一些危险的地方，贡献点高，但不适合现在的我。”
她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楚，逻辑分明，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的，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倒像一个做了很多年项目管理的大人。
姜路对她越发好奇了。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话一出口，姜路就意识到不对。
什么叫“以前是做什么的”？这里的人哪有什么“以前”？他们从出生到现在就是一直在修仙，哪里来的“以前”？
沈清辞愣了一下，大概没太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但还是回答了：“我以前在家修炼啊，我爹教我的。你呢？”
“我也是。”姜路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翻各自的书。藏书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们面前的那张桌子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姜路坐在亮的那一半里，沈清辞坐在暗的那一半里，两个人的影子在桌面上交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姜路把《玄海漫游录》剩下的部分看完了。最后一章写的是中州，天海宗所在的地方，也是整个玄海大陆最繁华最核心的地带。
这个散修写中州的时候，笔调跟写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写南域的时候他写小镇和山坡上的灵稻，写东海的时候他写小岛和潮汐诀，写北荒的时候他写冰湖和冰焰草，写西漠的时候他写沙狐和沙漠。
这些都是小的、具体的、生动的东西。但写中州的时候，他写的都是大的东西——大宗门、大世家、大人物、大事迹。
篇幅比前面任何一章都长，但姜路觉得这一章写得最不好看。
因为太远了。那些大宗门、大世家、大人物、大事迹，离她太远了。
远到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更喜欢前面那些章节里的小东西——山坡上的灵稻，小岛上的潮汐诀，冰湖上的冰焰草，沙漠里的沙狐。这些东西小，但近。
小到她觉得有一天自己也许也能接触到，近到她觉得那些地方不是遥不可及的。
她把书合上，轻轻地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跟这本书告别，又像是在跟那个散修说一声谢谢。
沈清辞还在看规细则，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还用手指在页边上比划一下，大概是在做记号。
姜路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丹药类的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基础丹药辨认》，坐下来慢慢翻。
这本书她之前翻过几页，但没看完。今天她想把剩下的部分看完，因为她想知道聚气丹、培元丹、小还丹这些基础丹药的成品长什么样，颜色、大小、气味、光泽，这些细节在以后买丹药或者卖丹药的时候都用得上。
书上写得还算详细，每一种丹药都有配图，是手绘的，画得不太像真的丹药，但至少能看出个大概样子。
翻到聚气丹那一页的时候，她仔细看了配图和文字描述。
聚气丹，通体白色，黄豆大小，表面光滑有微光，气味清淡，有淡淡的草木香。
品质好的聚气丹表面会有一层细密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油，品质差的则黯淡无光，表面粗糙甚至有裂纹。
姜路把这页的内容反复看了好几遍，确保自己记住了所有的细节，才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培元丹。培元丹比聚气丹大一圈，颜色是淡黄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树的年轮，闻起来有一股药香，比聚气丹的味道重一些。
培元丹的功效是固本培元，修复灵脉损伤，比聚气丹更温和，更适合精血亏空的人服用。
姜路的眼睛亮了。
培元丹比聚气丹更适合她。她之前一直盯着聚气丹，是因为聚气丹是最基础的补气丹药，她下意识地觉得“基础”就等于“适合”。
但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聚气丹的功效是补充灵力，适合灵力耗尽的修士；
而培元丹的功效是固本培元，修复根基，适合灵脉受损、精血亏空的修士。
她的情况，严格来说不是灵力耗尽——她压根就没有灵力——而是灵脉受损和精血亏空。培元丹才是对症的药。
她之前为什么没想到培元丹？因为她脑子里那本原着的记忆里，培元丹出现的次数很少，原着里的姜路从来没有用过这种丹药，所以她的意识里根本没有这个概念。
如果不是今天翻到这一页，她可能还会在聚气丹上浪费更多的时间和灵石。
这就是看书的意义。
不是说你看了哪一本书就能立刻改变命运，而是你不知道哪一本书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给你一个你没想到的答案。
你以为你在找答案A，翻着翻着翻到了答案b，而这个答案b比你原来要找的答案A更适合你，更能解决你的问题。
如果你没有翻这本书的习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b的存在，你会一直在答案A的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偏，直到某一天你发现自己走错了路，但为时已晚。
姜路在纸上写下了“培元丹”三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比聚气丹更适合我。价格？是否比聚气丹贵？如何获得？”
她不知道培元丹的价格。但她可以猜。按照修仙界的一般规律，功效更好、更温和的丹药，价格通常比基础丹药贵。
聚气丹一枚下品灵石一颗，培元丹可能要三到五枚，甚至更贵。
她现在手头还有九百多枚下品灵石，买培元丹的话大概能买两三百颗，够吃大半年到一年的。不算多，但暂时够用了。
就是不知道身体修复需要多少，万一吃完之后，还不能修复好身体呢？坐吃山空可不是姜路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