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方式很朴实——姜路院子里的铁线草长到了快一人高,路过的人从墙头探进去一看,
就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地里两只手插在泥巴里,专心致志地闭着眼,像是在给土地把脉。
看一眼是好奇,看两眼是觉得稀罕,看三眼回去跟同院子的人一说,就传开了。
外门住的地方就这么大,消息传起来比风还快,没过几天,大半外门弟子都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被陆潇潇撞过的姜家丫头,修炼不怎么样,倒是迷上了种地,天天蹲在院子里玩泥巴。
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莫名其妙,有人当面没说背后嘀咕几句,也有人干脆当着她的面就说出来了。
那天姜路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两个女弟子头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后面的人听见。
你听说了没有,那个姜路天天在院子里种地,也不修炼,听说到现在连炼气一层都没站稳。
种地?种什么地啊?宗门不是有灵田吗?
她哪租得起灵田啊,就在自己院子里挖了个坑瞎折腾呗。
也不嫌丢人,堂堂一个修士,整天蹲在地上刨土,跟个凡人的农妇似的。
可能就是觉得自己修炼没指望了吧,五灵根嘛,能引气入体都不错了,还能干什么。
也是,换我我也自暴自弃了。
姜路站在她们后面,端着自己的粥碗和馒头,把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前面两个女弟子说完话一回头,看见她就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像是偷东西被抓了个现行。
嘴快那个脸涨得通红,另外一个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个人端着碗快步走开了,连位置都没敢坐,直接端着碗去了食堂外面。
姜路看着她们走远了,端着碗走到自己常坐的角落里坐下,把粥喝完,馒头吃完,擦了擦嘴,站起来走了。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不是因为没听见,也不是因为没往心里去,而是因为——她实在气不起来。
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嘴碎了一点,喜欢随大流说点闲话,这是这个年纪的通病。
上辈子她带过的学生里,到了初中高中,哪个班没有几个嘴碎的孩子?
哪个班里没有几个喜欢抱团排挤别人的小团体?
小孩子嘛,需要靠贬低别人来确认自己的价值,需要靠站队来获得安全感,这是成长过程中的必经阶段。
跟他们生气是没有用的,就像你不能跟一只啄你的小鸡生气一样,它啄你是它的本能,你要做的是把它拎开,而不是蹲下来跟它对啄。
她更在意的事情是手上的泥洗干净没有。
刚才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忘了洗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乎乎的土,抠了半天才抠干净。
孙老跟她聊起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一次课后。
那天传功堂后院的课已经讲完了,其他弟子都走了,姜路坐在蒲团上把刚才课上的内容在脑子里再过一遍,孙老也没有急着走,坐在前面慢悠悠地收拾桌上的东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孙老忽然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听说你在院子里种地?
姜路点头,养土。
养土?
就是灵土增肥术和灵雨术配合着用,把院子里的普通土地养得肥一些,看看能不能养出灵田来。
孙老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姜路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一口深井里,没有溅起水花,但井底的水面微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远。
远吗?姜路想了想,我觉得还好。我现在炼气一层,出去做任务也做不了什么,租灵田又不划算。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地养起来。以后修为上去了,地也养好了,直接就能种东西,什么都不耽误。
孙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东西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出后院的时候丢下一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种地也好,修炼也好。
姜路说了一声好,看着孙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把蒲团收好放回墙角,也走出了传功堂。
日子照常过着。早上练剑,中午看书,下午折腾地,晚上打坐修炼。
灵雨术和灵土增肥术她越练越顺手,灵力运转的路线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不用再像最开始那样每次都默念一遍才能找到感觉了。
铁线草的根茎晒干了之后她试着搓了搓,确实韧性十足,搓出来的绳子虽然粗细不匀,但用力拽了几下也不断。
她把绳子收在墙角,想着攒多了看看能不能编个什么东西。
一个月之后,那块地的变化肉眼可见了。
土色比之前深了不少,捏在手里松松软软的,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特有的腥气,抓一把在手里攥紧了松开,土不会结成硬块,而是自然而然地散开。
姜路蹲在田边把手指插进土里试了试湿度,觉得差不多了,翻出之前没用完的聚灵草种子,又撒了一把进去。
这次她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想着试试。
土比之前肥了,水用的是灵雨术凝聚的灵水,虽然含灵量比不上真正的灵泉水,但总比之前的普通井水强。
如果这次还长不出来,她就放弃聚灵草,换别的试试。
种下去之后她又恢复了每天浇水施肥的日常。
铁线草越长越高,根茎越扎越深,已经长到了她下巴那么高,站直了看出去视线都被挡住了大半。
她觉得差不多了,蹲在地里把那几株最高的铁线草连根挖出来,抖掉根上的土,晾在墙头。
铁线草的根茎晒干了之后一节一节的,质地坚硬而柔韧,她又攒了一大把,打算哪天闲下来试试编个小筐。
墙头晒着的铁线草根茎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院子角落里新撒的聚灵草种子埋在土里悄无声息,石桌上摊着翻了一半的书,
沈清辞靠着树看书,苏晚盘腿坐在院子另一头练习术法,白露蹲在墙角研究那些铁线草的叶子,时不时伸手拽一片下来闻一闻再扔掉。
姜糖从隔壁院子跑过来的时候带了一捧野花,乱七八糟地插在石桌上的粗陶瓶子里,歪歪扭扭的像一捆小葱。
姜路坐在石凳上歇了一会儿,手肘撑着膝盖,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和东西。
风把铁线草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像一群在低声说话的邻居。
她身上还沾着泥土的气息,指甲缝里嵌着没洗干净的泥,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结结实实的小腿。
她觉得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不用跟任何人比,不用赶任何人的进度,不用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想。
她就这么慢慢地过自己的日子,种自己的地,练自己的剑,看自己的书,有自己的朋友坐在自己的院子里。
远处剑峰那边传来了练剑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清脆而遥远。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根墙头上晒干了的铁线草根茎拿下来试了试韧性,用力弯折了几次都没有断,满意地放回去,转身往屋里走,
打算再翻翻那本《玄海漫游录》后面还有没有写东域的内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姜糖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姐姐!你种的聚灵草发芽了!
姜路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见姜糖蹲在院子角落那块地旁边,小手指着地面,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像是在地上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姜路走过去蹲下来,顺着姜糖的手指看过去。
在靠近地边的位置,一小片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清的嫩绿色从土里钻出来,细得像一根针,头上顶着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子叶,怯生生的,像是刚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
聚灵草发芽了。
姜路蹲在那片嫩绿前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姜糖在旁边都等烦了,站起来跑去跟白露说我姐姐种的东西发芽了她高兴傻了。
姜路还是蹲在原地没有动,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那片嫩叶的边缘,像是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叶子是柔软的,凉丝丝的,在她的指尖底下微微颤了一下。
她收回手,嘴角弯了弯,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又看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