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姜路正蹲在聚灵草田里拔草,手指插在潮湿的泥土里,正专心致志地跟一株根扎得特别深的杂草较劲。
杂草的根比她想象的扎得更深,她使了使劲,指节发白,膝盖顶在地面上,用腰腹的力量往上拔。
眼看那株草快要松动了,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双鞋。
那是一双浅青色的绣鞋,鞋面上用银线绣着几朵小小的云纹,针脚细密得像是画上去的,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泥星子都没有沾上。
鞋子的主人站在田埂上,离姜路只有两步远,安静得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姜路愣了一下。谁会在田埂上穿这么精致的鞋子?不要了吗?
种地的人不是该穿那种厚底耐磨的布鞋吗?她脑子里还转着这些念头,抬头往上看了过去。
一双眼睛正低头看着她。那眼睛的颜色很浅,像是一汪被稀释了的墨水,瞳仁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眉毛细而长,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一条浅浅的线。
整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瓷器,被晨光照着的时候边缘似乎都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姜路反应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是——古装美人。
第二个词是——我忘了这里是修仙界了。
她赶紧把手从土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胡乱擦了两下,站起来行了个弟子礼。
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身量修长,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宽大的袖口垂在身侧,袖口边缘绣着跟鞋面上一样的银色云纹。
你是师傅新收的师妹?那人的声音跟她的长相一样,清凌凌的,像是冬天的溪水从石头上淌过去,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
姜路点头。
我叫顾芷,是你师姐。她说,你还有三个师兄,出去做任务了,还没有回来。
顾芷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瓶递过来,瓶身细腻光滑,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姜路接过来的时候手还沾着泥,她赶紧在裤子上又擦了一遍才敢碰那个瓶子。
瓶子里装着什么她不知道,但闻着从瓶口缝隙里透出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大概是丹药之类的见面礼。
谢谢师姐。姜路把瓶子小心地收进怀里。
她收完之后站在原地想了想。按照她上辈子的社交习惯,别人送了礼是要回礼的。
她第一次见顾芷,跟人家不熟,回太贵重的东西显得刻意,回太便宜的东西显得敷衍。
她手头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是她自己种的灵米了——品质不比宗门灵田里种出来的差,而且是她亲手种的,也算是一份心意。
师姐稍等。
她转身跑回屋里,从墙角的米缸里舀了五斤灵米装进一个干净的粗布袋子里。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跑回田边把袋子递过去,袋口扎得紧紧的,没有漏一粒米出来。
这是我种的灵米,不值什么钱,但味道还行,师姐如果不嫌弃的话收着尝尝。
顾芷低头看着她手里那个粗布袋子,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袋子在她手里掂了掂分量,她抬起眼睛又看了姜路一眼,目光里那层淡淡的凉意似乎薄了一点点。
自己种的?
嗯。在外门的时候在院子里种的。
顾芷没有再说什么,把袋子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步子不大不小,腰背挺得笔直,月白色的裙摆拂过田埂上的草尖,没有沾上一粒尘土。
姜路蹲回田里继续拔那株草的时候,手指插进土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才用来装灵米的那个粗布袋子,好像是之前沈清辞给她带种子的时候用的。
袋子洗过了,但还是能看出来是旧东西。
她有点后悔没用个新袋子装,但转念一想人家师姐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在意包装的人,就算了。
那天中午她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看见了顾芷给另一个人的见面礼。
饭堂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芷,手里端着碗吃得慢条斯理的,另一个是坐在她对面的男孩,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皮肤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太愿意藏起来的骄傲。
顾芷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瓷小瓶递过去,那男孩接过来的时候道了声谢,声音清亮得像个还没完全变声的少年。
姜路端着碗在自己常坐的角落里坐下来,离他们隔了好几张桌子。
她一边扒饭一边观察了一会儿,心里猜测这个大概就是顾芷说的那个小师弟。
同一批进丹峰的弟子,她在外门考核的时候见过几面,但没说过话。
叫什么来着……卢?对,卢致。火木双灵根,在入峰考核里排第五,比姜路低一名,但人家是双灵根,前途比她这个五灵根光明得多。
姜路扒完饭把碗放回去的时候,路过卢致的桌子,正巧碰上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对了一下,卢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口那个弟子徽章上又移回来,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打量。
姜路回了他一个点头,他没回,低下去继续吃饭了。
姜路走出饭堂的时候心想,这孩子不太喜欢我。
她倒没有觉得被冒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入了内门,前途光明,看不起一个五灵根同门是很正常的事情。
修仙界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她要是每个看不起她的人都在意一遍,她这辈子就不用干别的了。
回到药峰的时候黄峰主正好路过她那块聚灵草田,背着手停在田埂上看了几眼。
姜路走过去问了一声好,黄峰主没有转头看她,眼睛还是看着田里的聚灵草,开口说了一句话:
顾芷给你的见面礼是培元丹,中品。你那个小师弟卢致也是培元丹。一样的礼,一人一份。
姜路愣了一下,没想到黄峰主连这个都知道。
她说了声是,师姐给过了,黄峰主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田里的聚灵草,说了一句水浇得太多,叶子开始发卷了,停三天再浇,然后走了。
姜路蹲到田里仔细看了看那些聚灵草的叶子,果然有几株的叶尖微微向内卷曲,不仔细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她这几天觉得天气热了该多浇一点水,结果反而是浇多了。
她蹲在田边把那几株卷叶的聚灵草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把这个经验记下了——热天反而要少浇水,水多了根不透气。
她正在田里蹲着做记录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顾芷,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慢慢地走过来。
她走到田埂上站定,朝姜路招了招手。
姜路站起来走过去,顾芷把那碗东西递给她。
是一碗煮好的灵米粥,粥面上撒了几粒红色的枸杞,还飘着一小片说不清是什么的绿色叶子。粥的热气在午后的阳光下往上飘着,带着一股清甜的药香。
你给我的灵米,顾芷说,我煮了。还不错。
姜路接过来,碗壁烫手,她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看粥碗里白生生的米粒。那是她种的米,被顾芷煮成了粥,又端回来给她喝了一碗。
这个师姐人冷话少,但做出来的事情让人心里头暖暖的。
谢谢师姐。
顾芷没有多待,把手背到身后就走了。裙摆还是拂过草尖,还是没有沾上泥土。
姜路看着她走远了,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软糯绵密,粥汤鲜甜,几粒枸杞被煮得恰到好处,嚼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那片绿色的叶子带着一点清凉的口感。
她端着粥碗蹲在田埂上,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空碗拿在手里掂了掂,放下来,打算洗干净了还给顾芷。
晚上她坐在门槛上打坐的时候,想起黄峰主白天说的话——顾芷给卢致的见面礼也是培元丹。一样的礼,一人一份。
师傅是什么人,弟子心里头都清楚,一碗水端得平不平,当事人自己心里也有杆秤。
顾芷这碗水端得很平,没有因为姜路是五灵根就多给少给,也没有因为卢致是双灵根就区别对待。看起来冷冰冰的一个人,做的事情倒是周正得很。
至于卢致——爱看不看得起,随便他吧。
她又不是没有朋友。沈岳在剑峰,沈清辞在阵峰,白露在御兽峰,苏晚在灵植峰,张小满在符峰,姜糖还在外门。
她要是想出任务了找谁搭伙不行,非得找一个看不起自己的人凑一起做什么。
她把丹田里的灵气运转了一圈,感受着经脉里那股温热的流动。
炼气七层的瓶颈还在,但她不急。现在手头有师傅教、有田种、有书看、有粥喝,日子过得踏实又稳当,比什么都强。
瓶颈这种东西你越急它越不动,你不理它了,它自己反倒会松。
夜风从药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清苦的草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