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搭好的第二天早上，姜路是被鸟叫醒的。
一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鸟落在屋顶的干草上，啄了两下，大概是觉得不好吃，扑棱棱飞走了。
她翻了个身，裹着被子睁开眼，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踩着鞋走到门口推开门，晨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冽味道。
灵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露水挂在每一片草叶上闪闪发亮，溪水哗哗地流着，声音比白天更清亮一些。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然后蹲下来洗了把脸，把昨晚吃剩的干粮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一边嚼一边在心里排今天的顺序——
去藏书阁拓书，去食堂买食材，回来之后翻地、清田埂、搭棚子放工具。
走回宗门主峰的路比来的时候要长一些。
她沿着小路往回走，路过药峰的时候看见顾芷又在晒药材，隔了老远打了个招呼，顾芷抬了抬手算是回了。
路过剑峰的时候听见沈岳的嗓门在场地里吼着什么，路过御兽峰的时候听见白露养的灵兽在嚎。
她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地方她都是熟悉的，但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离它们越来越远了，不是地理上的远，是生活圈子上的远。
她已经搬到了那片偏僻的灵田边，以后的日子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那里，跟树和土和溪水打交道，跟药材和灵田打交道，跟一本一本的拓印书打交道。
藏书阁的陈渡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难得没有在打瞌睡，坐在桌子后面擦一块铜牌，擦得锃亮，看见姜路进来把铜牌放下，朝她招了招手。
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去药峰了？他的语气里难得透出点精神气，不像以前哈欠连天的时候那样含糊不清了。
嗯，分到后山一块田，搬过去住了。
后山？那边可偏得很。你一个人住那边不害怕？
怕什么，比宗门外头安全多了。
陈渡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铜牌翻了个面继续擦，嘴上没停：药峰好啊，炼丹种药都是赚钱的行当，以后你要是炼出好丹了，可别忘了给我留两颗便宜点的。
我这修为一卡卡两年，穷得连瓶丹药都买不起。
姜路被他说笑了，说等能炼出来肯定给你留。陈渡摆手说那我可等着了，你拓书去吧，这次不催你了。
她上了二楼，在熟悉的书架之间走了一圈。
以前她站在这些书架前面的时候是没有压力的，想看什么抽出来就看了，明天还能来看，后天也能来看，不着急。
但这次不一样了，她要把书拓印出来带走，每一本都需要贡献点，贡献点这东西她攒得不多，不能浪费。
她站在书架前面想了一会儿，把自己最近最需要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灵植栽培类的她暂时不需要太多，药峰的藏书室有不少相关的书她还没翻完。
她缺的是炼丹理论方面的系统书籍，尤其是关于炼气期弟子能接触到的低阶丹方的详细解析，以及灵火控制和炉温调节的基础方法。
这些内容在药峰的藏书室里零散地分布在各处，不如宗门藏书阁里的一套《丹道基础六卷》来得系统全面。
她找到了那套书。六卷摞在一起有她小臂那么厚，每一卷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配图。
她蹲在书架前面翻了翻目录，第一卷是丹道总论和基础知识，第二卷是灵草辨识与药理，第三卷是丹方配伍原则，第四卷是火候与控温技巧，第五卷是低阶丹药炼制详解，第六卷是丹炉维护与故障处理。
六卷书加起来需要的贡献点不少，她算了一下自己攒的那些，全部花出去刚好够拓印前三卷。
她把前三卷抽出来抱在怀里，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了一本薄薄的《低阶灵草野外采集指南》和一本《炼气期弟子常见问题答疑》。
这两本花不了太多贡献点，加起来大概跟前三卷中的一卷差不多。
她抱着五本书走下楼去登记拓印的时候，陈渡看了看她怀里的书堆，挑了挑眉：你要搬这么多走？
以后来的少了，多拓几本回去慢慢看。
陈渡没有再说什么，拿了五本书一本一本地翻到封面扉页盖了拓印许可的章，在旁边的小册子上记了一笔扣除的贡献点数量。
姜路看着那些贡献点从她的名下一笔一笔地划走，心里头倒没有什么舍不得的，这些点攒着就是用来换东西的，换了书就不亏。
她把拓印好的书收进镯子里，出了藏书阁往食堂走。食堂还是老样子，闹哄哄的，人来人往的。
她去窗口买了够吃十天半个月的米面杂粮和几样耐放的咸菜干肉，又跟掌勺的买了一个小陶罐的油和一包盐，统统收进镯子里。
食堂的掌勺换了人之后已经不认得她了，收灵石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大概在想这个小弟子买这么多东西是要干什么。
买完了东西她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正好碰见一群人从内门的方向走出来，为首的那个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潇潇。
三四年没见了，陆潇潇变化挺大的。个子长高了不少，身量亭亭玉立的，穿一身内门亲传弟子的月白色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暗纹，腰上系了一条细腰带，挂着一块质地极好的玉佩。
她身边跟着几个同样穿内门服饰的弟子，众星捧月一样簇拥着她说话，她偶尔侧头应一句，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被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线。
姜路站在食堂门口退了两步，把自己缩在门口的柱子后面。
她没有刻意躲，就是本能地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迎面撞上。
陆潇潇从她面前七八步远的地方走过去，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往她这边扫一眼，跟几个同门说着话走远了，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在说什么。
姜路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才走出来。心里头没有太大的波澜，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袖口。
她说不清楚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三年多以前她就下定决心不追不比了，各过各的日子。
但真正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看见陆潇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是有一点紧绷。不是嫉妒的那种紧，是这个人曾经轻轻松松就能毁掉一个人的命运的那种紧。
原着里那个姜路的结局她还记得清清楚楚——被陆潇潇设计死于妖兽之口，连全尸都没留下。
她不知道剧情会不会偏。她来了之后改变了很多事情，但大方向上的那些轨迹——陆潇潇飞速修炼、天赋惊人、众星捧月——这些都没有变。
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剧情节点一定要把她这个恶毒女配推出去祭天？
姜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按下去。
她想不了那么远，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回去翻地。她现在练气起层，离筑基一还有一点时间，只要筑基了，保命的能力就上一个台阶，至少遇到危险的时候跑得更快一些。
她现在还有灵田要管、有书要看、有剑要练、有丹要学，事情多得忙不完，哪有空整天担心以后会不会被剧情杀。
她沿着小路走回后山灵田的时候，脚步比去的时候快了不少。
到了之后先把买到的东西从镯子里搬出来分类放好，米面油盐收进隔间的架子上，拓印的书码在床头的木箱上面，方便随时翻看。
然后她换了件旧衣服，拎着药锄走到田里开始翻地。
土翻起来的时候有一股新鲜的泥土味，她弯着腰一垄一垄地翻过去，药锄落下去扬起一小片湿润的土花。
太阳从树梢升到了正头顶，热辣辣地晒着她的后背，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掉进土里，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她直起腰来擦了把汗，看了看翻过的地又看了看还没翻的，估摸着今天下午能翻完一半，明天再翻另一半，后天就能把灵稻的种子泡上了。
她把药锄往土里一插，走到溪边蹲下来掬水洗了把脸。溪水凉丝丝地泼在脸上，暑气被冲散了不少。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溪对岸的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丛灌木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
她盯着那片林子看了一会儿，没再看见什么动静，大概是松鼠或者兔子之类的东西。
她转身走回田里继续翻地，药锄落下去又扬起来，落下去又扬起来，一垄一垄地往前推进。
晚上她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吃了顿简单的晚饭，一碗杂粮粥就着一块咸菜干。吃完之后把碗洗了，坐在门口的石头上面，把那本《丹道基础六卷》第一卷翻出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会儿。
书里的字密密麻麻的，讲的是灵气的属性和丹火的关系——火灵根的人炼丹有天然优势，因为丹火本质上是火灵力的外化。
但她往下看了一段，发现书里也提到了非火灵根者炼丹之法，说五行灵力皆可生火，只是转化的效率不同。
她合上书站起来，在老槐树底下把那套剑法从头到尾练了一遍。
五朵花在暮色里依次绽放又凋谢，这次开得比之前更大更稳，最后一朵凋谢的时候花瓣碎成了细碎的光点，在空中飘了好几息才散干净。
她把剑收回来插进树根旁边的土里，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丹田里那团五色的光在练剑消耗之后又自行运转着恢复，一圈一圈地慢慢回填。
夜里她坐在床上打坐的时候，感觉到丹田里那股微微发胀的感觉比前几天更明显了一些。
灵力在经脉里流动的速度和数量都在增加，像是一条河的水位在缓慢地涨高，离堤坝的顶部越来越近了。
她保持着平稳的呼吸，不急不缓地把灵气走完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没有强行去冲那个关隘，只是让它自然地积累。
收功之后她在黑暗里躺下来，听着窗外溪水的哗哗声和虫鸣。
屋顶的干草有一股干燥的草木清香，被褥里还残留着白天晒过的太阳味。
她的手搭在丹田的位置上，感受着里面那团光在安静地亮着，不慌不忙的，像是在告诉她——急什么，我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