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姜路睡得很安稳,但安稳之外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躺在床上看着枕边那个空了的小角落,平时那里会蜷着一团暖烘烘的橘黄色毛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吸一起一伏地睡着。
今天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道微凹的压痕,是它每天窝着睡觉压出来的形状。
她想了一会儿那个小东西现在会在哪儿,是在林子里找到了自己的窝,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走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她就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吱吱嘎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门板,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又细又急,挠几下停一停,又挠几下,像是怕人听不见似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晨光涌进来的一瞬间,
一个熟悉的橘黄色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敏捷得跟她前几天那条受伤的后腿完全判若两猫。
小家伙跳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巡视一圈屋子,而是直接在她脚边站定,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然后退后两步蹲坐下来,尾巴端端正正地绕在前爪前面,仰头看着她。
那是一株灵草。茎秆细长,叶片对生,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纹,顶端开着一朵小小的、还没有完全绽放的白色花苞,花苞的尖端泛着一层极淡的紫色。
整株草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比她自己在药田里种的那些灵草味道都要足一些。
叶子很新鲜,根部的断口处还有湿漉漉的汁液渗出,像是刚刚被人从土里拔出来的,还带着一缕新鲜的泥腥味。
姜路蹲下来把那株灵草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她翻了三年书,认得这个,这是白芷草,不算稀罕,但也不算遍地都是,
多生于野林深处阴湿的岩缝里,有一定的药用价值,可以用来配活血化瘀的方子,品质好的话也能卖几枚灵石一株。
她把目光从灵草上抬起来,落在面前那个蹲坐得端端正正的橘黄色身影上。
小家伙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眯着,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说——喏,给你的,拿着吧。
给我的?姜路问。
小家伙尾巴尖又晃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姜路拿着那株白芷草蹲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把草放在桌上,伸手过去想摸摸小家伙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她站起来,从镯子里摸出一颗补元丹放在手心里,弯下腰递到小家伙面前。
小家伙低头嗅了嗅那颗丹药,没有吃。
它抬头看了看姜路,又低头看了看丹药,然后把丹药叼起来放在了她放白芷草的那张桌子上,放在白芷草旁边,并排摆着。
然后它退后两步蹲坐下来,尾巴绕在前爪前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做某种交换——你给我丹药,我给你灵草,我们两清了。
姜路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丹药和灵草,又看着蹲得端端正正的小家伙,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株白芷草拿起来,小心地放进了镯子里。
小家伙看见她把草收起来了,尾巴尖又晃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了转身子,背对着姜路蹲下来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像是在说事情办完了,剩下的你看着办。
姜路去田里干活的时候,小家伙跟着她到了田边,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跟着她上田埂。
它蹲在溪边的浅滩上,低头看着水面的倒影,像是把今天的事情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自己的了。
姜路翻了两垄地之后抬头看它一眼,它还蹲在那里没有走。翻完第四垄再看,它换了个位置,蹲到了田边的石头上,尾巴垂下来在风里慢慢地晃。
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姜路收工了。
她走回屋里洗了手,给自己倒了碗水喝着,看见那只橘黄色的毛团从门口走进来,径直走到桌边,跳到椅子上蜷成一团,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露出还没有长全的尖牙,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它身上,把它的毛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姜路端着水碗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阳光、椅子、一个蜷成毛团的小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屋子里,像是本来就该在这里一样。
她把水碗放下,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小家伙的耳朵尖,它在睡梦里耳朵抖了抖,没有醒,尾巴动了动,搭上了她的手指。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下午她坐在门槛上看书的时候,那只橘黄色的毛团从屋里出来跳上她的膝盖,盘成一个温暖的圆坐在她的腿上,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腕上,尾巴垂下来在空气里轻轻地晃。
书页翻动的时候它会抬一抬眼皮看看翻页的手,确认没有什么危险,又闭上眼睛接着睡。
傍晚收工的时候,姜路站在田埂上,看着夕阳把整片灵田染成金红色的,溪水被映得泛着一层碎碎的波光。
橘黄色的小家伙蹲在她脚边,也朝着同一个方向看,耳朵竖着,尾巴安安稳稳地贴在地上。
远处林子里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很长,像是要把一整天的余韵都唱完。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林子,开口说了一句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话:你明天要是再叼株灵草回来,我可能就真的得给你起个名字了。
小家伙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尖微微一晃,没有抬头看她,继续看着远处的夕阳。
第二天早上姜路醒来的时候,小家伙已经不在屋里了。
她披了衣服推开门,就看见那个橘黄色的身影从林子的方向沿着溪边一路小跑过来,四只爪子踩得飞快,
嘴边叼着一株翠绿的东西,在她面前停下来的时候还喘着气,像是跑得挺急的。
那株灵草比昨天的大一些,叶片肥厚油亮,根部还沾着新鲜的湿泥。
姜路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株她不认识,看起来像是一种野生灵草,但品种她没有在书里见过。
她把草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圈,没有急着收起来,而是蹲下来看着面前那个仰着头等她说话的小东西。
你真打算跟我混了?姜路问。
小家伙蹲坐着,尾巴绕在前爪前面,黄澄澄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没有哈气也没有炸毛,就是安安静静地等她说下一句。
姜路想了想,把话摊开来说了:我先说明,我可没有办法每天都给你一颗丹药。
我自己现在还只学到炼止血散,补元丹、培元丹这些都是买的,花的灵石也是我自己一颗一颗攒的。
你每天叼一株灵草回来,我现在也炼不出什么能给你的东西,暂时没法给你供应丹药。
她说完之后看着小家伙,等它的反应。
小家伙听完了她的话,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它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抬起一只前爪,在她的脚面上轻轻踩了一下。
不重,就是一个不大的、毛茸茸的、带着一点体温的爪子按在她脚面上,按了一两秒就收回去了。
然后它退了回去,重新蹲坐下来,尾巴绕回前爪前面,继续仰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很,像是在说踩过了,就算说好了。
姜路低头看着自己脚面上那个刚刚被踩过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小小的脚印印在布鞋面上,很快就消失了,但她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钟才抬起头来。
她蹲下来伸手在小家伙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毛茸茸的手感从指缝间溜过去,暖乎乎的。
小家伙被她揉得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耳朵往后压了压又弹回来,像是在说勉强让你摸一下。
行吧,姜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叼的草我先收着,以后等我学会炼丹了,炼出来的丹药分你一份。
你也别天天往林子里钻去找灵草,万一遇到什么大的东西跑不掉怎么办。明天你要是再叼回来我就不收了。
小家伙不知道听懂了没有,甩了甩尾巴站起来,转身沿着田埂走了。
它走得不快,尾巴翘着,尖尖的尾端微微勾着一个弧度,像一面在风里微微晃动的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