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天还亮着,姜路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穿了一身宽松的旧衣服,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剑,也没有拿丹炉用的工具。
汤圆跟在脚边从门槛上跳下来,沿着田埂小跑了两步蹲在边上等她。
她走到灵田边上一块平坦的草地上坐下来。
那块草地她每天路过好多次,但从来没有专门在上面坐过。
草不算厚,但坐下去之后能感觉到底下是软实的泥土,隔着一层草叶传上来一点微微的潮气。
她把两腿伸开放平了,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天。
天还没有全黑,西边还留着一抹很淡的橘色光,从树冠的缝隙里透过来,把她面前的灵稻田染成了一片暖暖的青金色。
今天是她给自己放的第三天假。
前两天她什么都没干,没有翻书,没有练剑,没有搓药,连灵田都只是早晚各去看一眼确认稻子没事就回来了。
她花了很多时间蹲在溪边看水流过石头上的纹路,花了很多时间坐在门槛上看汤圆追一只飞虫,花了很多时间把之前攒的灵米舀出来淘洗了煮了一锅粥慢慢喝。
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过过一天了,没有安排,没有计划,没有接下来要做什么的那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旋。
前两天她还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些没看完的书页和没练完的剑招,到了第三天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次数明显少了,
像是一缸浑浊的水放久了之后杂质慢慢沉下去,水面终于清了一些。
她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灵稻田上。
这一季的灵稻已经抽穗了,稻穗从叶片中间冒出来,一串一串地挂着,绿中带黄,尖端微微弯着。
晚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的时候整片稻田都在轻轻摇晃,稻穗碰着稻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几千个很小很小的人在同时说着什么话。
声音不大,但很密,从近处传向远处,又从远处的田埂那头传回来,像一圈一圈荡开的波纹。
汤圆在旁边蹲了一会儿之后挪到了她膝盖旁边的草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
她听见了汤圆呼吸时喉咙里带出来的细小的呼噜声,很轻,跟风声和稻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不仔细听根本分不出来。
远处有几只虫子在叫,声音一长一短地交替着,像是约好了一样。
溪水在旁边哗啦哗啦地流着,音调不变但节奏偶尔会变一下,大概是溪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得挪了一点点位置。
她坐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
没有刻意去分辨每一个声音来自哪里,只是让它们一起进到耳朵里。
风声、稻叶声、呼噜声、虫鸣声、溪水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吵的,是一种很厚的安静。
她坐在这片厚实的安静里面,感觉自己也是一样东西——一样会呼吸的、会动也会静的东西。
她跟风一样,跟稻叶一样,跟汤圆的呼噜声一样,跟溪水里那些圆润的石头一样,都是这个傍晚的一部分。
风在吹她就跟着风一起动,稻叶在晃她就跟着一起晃,水在流她就跟着一起流。
没有谁比谁更重要,没有谁比谁更着急。
丹田里的那团五色光在她意识到这个念头的那一瞬间忽然亮了。
不是慢慢变亮的,是一下子亮的,像是有人往一锅刚熄了火的炭灰里吹了一口气,沉寂了很久的余烬忽然重新烧了起来。
五色的光芒从丹田中心往四周扩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猛。
灵气不沿着经脉走了,它像水漫过了堤坝一样从丹田里涌出来,漫进她全身的经脉,漫进每一条细小的分支,漫进那些她之前从来没感觉到过的毛细血管一般的末端。
经脉被撑开了,她感觉到一阵从内往外推的涨意,不疼,但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整个人从里面撑大了一圈。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像是一小会儿,又像是一整个夜晚。
她的意识没有完全沉下去也没有完全浮着,像是悬在丹田上方不远的地方,
看着那些五色的灵气在自己体内一圈一圈地冲刷、一遍一遍地渗透,把经脉里那些沉积了很久的杂质一点一点地冲出来,顺着皮肤的毛孔往外渗。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出汗,但那汗不是普通的汗,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陈味,像是积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排出来了。
丹田里的灵气颜色在慢慢地变化,从原来那种五色分明、各自为政的状态,变成了一种渐渐融在一起的、边界模糊的彩色光晕。
五色之间不再有明显的分界了,像是一幅被水洇开的画,颜色互相渗透之后形成了一种新的、更浑厚的色调。
那道看不见的门被推开了。
她在那里坐着的某一段空隙里忽然就跨过去了,没有挣扎没有用力,像是门自己开的,她就自然地走了过去,一脚踩进了门槛另一侧的地面上。
丹田里的灵气不再是那种散漫游走的状态了,它们开始聚拢、凝实,像是一团飘了很久的雾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来的地方,慢慢地收缩成一小片液态的光泽,贴在了丹田的底部。
她以前在书上看过关于筑基的描述——灵气由气态转为液态。
她之前看过很多遍那些文字,但在自己的身体里真正感受到这种转变的时候,才发现书上的字写得再清楚也比不上亲身体会的十分之一。
那种沉甸甸的、像是丹田里多了一小汪水的实感,跟练气期那种轻飘飘的、抓不住的气态完全不同。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面的树梢后面照过来,把她面前整片灵稻田都染成了一种浅金色。
稻穗上挂满了露珠,在阳光底下闪着碎碎的亮光。
汤圆还趴在她膝盖旁边的草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抬着脑袋看着她,黄澄澄的眼睛圆溜溜的,尾尖在地面上慢慢扫了一下。
她的衣服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她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子,一股陈腐的、像是沉了很久的泥土被翻开了之后的霉味。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僵,坐了一夜没有动过,关节要慢慢活动一下才能恢复原来的灵活。
她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草屑和碎土,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纹路,没有什么变化,
但她能感觉到丹田里那片液态的光泽稳稳地待在那里,沉甸甸的,像是一小汪安安静静的水。
她推开屋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站了几个人。
沈清辞靠在院子门口的那棵树旁边,白露蹲在地上,姜糖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张传讯符的残片,大概是还没来得及传出去的。
几个人看见她开门的时候表情各不一样,白露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姜糖的嘴巴张了一半又合上了,沈清辞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丹田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灵田边上还站了另外一个人,姜路定睛看了看才认出来是顾芷,她没有靠得太近,站在田埂那边,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像是放了什么东西。
姜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些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的脏污和那股隐隐的霉味,抬起手挥了一下,说了一句:我去洗漱,等下再回来。
说完她就往溪边走过去了,走了一段路之后听见身后传来姜糖压着声音的问话和汤圆应了一声一样的喵叫。
她在溪边蹲下来掬水洗了脸,水是凉的,浇在脸上冲走了那些黏腻的脏污之后皮肤上泛起一阵清爽的凉意。
她把袖子卷高了洗了手和胳膊,又把后颈和前胸那一块沾了汗渍的地方用湿布擦了擦。
洗完手之后她站在溪边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拧了一把,拧出来的水带着一股浑浊的颜色流进了溪水里很快被冲散了。
她把外衫重新穿好,虽然还是湿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沿着田埂往回走的时候,丹田里那沉甸甸的液态光泽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水在容器里被轻轻地荡起来了。
她走回屋门口的时候,几个人还在那里等着,姜糖已经蹲在她门口跟汤圆对看了,汤圆趴在门槛上尾巴从门槛边缘垂下去晃着。
顾芷从田埂那边走过来了,手里那个竹篮递到她面前,篮子里放着几个干净的小瓷瓶和一卷新布。
筑基之后头几天经脉还不稳定,顾芷说,这是固本培元的药丸,每天一颗,连着吃七天。布是干净的,你先换件衣裳。
姜路接过竹篮道了谢,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几个人。
白露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我们过来的时候你门口灵气乱得跟刮风似的,
沈清辞接了一句你在外面坐了一整夜,阵盘感应到灵力波动就通知我了。
姜糖蹲在门槛上没站起来,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又松开。
姜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顾芷给的竹篮,湿衣服贴在身上有点凉,晨光把面前整片灵田照得金灿灿的。
她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汤圆,汤圆也正抬着头看她,眯了眯眼睛又睁开,
像是一夜之间看完了之后确认她还是那个她,不需要再说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