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路在芦苇荡里又走了一段路之后,正盘算着该怎么尽快走出这片黏糊糊的泥地,余光里忽然瞥见一抹亮色从芦苇丛上方飞过去。
那颜色极其鲜艳,像是有人把一块碎彩绸扔进了灰白色的天光里,在芦苇秆之间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姜路停下来,朝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起初以为是某种水鸟振翅时羽毛反光造成的错觉。
但她又等了一会儿,那抹彩色又从稍远一些的位置掠过去了一次,这次她看清了,是一只体型跟野鸭差不多的水禽,脖颈细长,羽毛在飞行的过程中翻转着露出腹部和翅膀内侧的颜色——
青绿色的背羽在掠过水面时泛着一层铜绿色的光泽,翅尖是深紫色的,飞行的时候收拢又展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彩色叶片。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她之前看过的灵兽图鉴和杂记。
五彩鸭,玄海大陆少数几种被修士公认味道极佳的食用灵禽之一,肉质细嫩,灵气含量适中,炖汤或者炙烤之后入口有一股跟普通禽类完全不同的清甜味道。
五彩鸭的蛋也是好东西,蛋清透明呈浅青色,蛋黄是深橘红色的,煮出来之后口感绵密,灵气含量比普通的灵鸡蛋高出不少。
她之前在宗门坊市上见过有人卖五彩鸭的蛋,一枚能换好几枚下品灵石,而且还有价无市,往往刚摆出来就被买走了。
她当时没舍得花那个钱,只在旁边看了一眼就走了。
现在这片芦苇荡里就住着五彩鸭,就在她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内。
她觉得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了——被蚂蟥吸了一腿的血,在芦苇荡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半天,总得捞到点什么才能心里平衡。
吃不到鸭子也至少要吃到鸭蛋,她不能亏待自己的胃。
她蹲下来从镯子里翻出一包药粉,把裤腿重新卷起来在小腿上均匀地撒了一层。
药粉是之前配好的驱虫用的,气味辛辣,涂上之后短时间内蚂蟥不会再往她腿上爬了。
她把裤腿放下来扎紧,站起来拍掉手上残留的药粉,朝着刚才五彩鸭飞过的方向放轻步子走了过去。
芦苇荡越往里走水越浅,脚下的泥地从深陷的淤泥变成了比较结实的水草滩,踩上去的时候不会陷得太深。
她拨开一丛又一丛的芦苇秆,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脚步放得又轻又缓,像踩在蛋壳上走路一样。
汤圆蹲在她肩膀上,脑袋转来转去地跟着她一起观察四周,尾巴搭在她背后垂着,偶尔尾尖晃一下又停下来。
她在芦苇丛深处发现了一小片被压平了的草窝。
草窝不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反复坐卧过之后形成的凹陷,凹陷的底部铺了一层干燥的芦苇叶和细软的草茎,中间卧着七八枚青白色的蛋。
那些蛋比普通的鸭蛋大一些,蛋壳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亮。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蛋壳的温度跟周围的空气一样,触感微凉,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是灵气含量很高的那种沉。
她把蛋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每捡一枚就用干草裹一层垫着放进采集袋里,不让蛋壳互相碰撞碎裂。
七八枚蛋全部装好之后她把袋口扎紧,小心地放进镯子里一个铺了厚布的空箱子里。
她站起来准备继续找的时候,芦苇丛的另一边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奋力地拍打翅膀想要飞起来。
她循着声音悄悄拨开几丛芦苇秆看过去,一只五彩鸭陷在泥滩里,翅膀扑腾了好几下都没有飞起来,
大概是落在了泥层太厚的地方,爪子被黏稠的淤泥吸住了,挣扎了一会儿也没有脱身。
五彩鸭的羽毛在挣扎中翻动,露出青色和紫色和翠绿色的光泽交错的羽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绚烂得耀眼。
姜路看着那只陷在泥滩里挣扎的五彩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采集袋和镯子,思想斗争了大概一息的时间,然后弯腰悄悄地摸了过去。
五彩鸭在泥滩里扑腾得正欢,翅膀溅起泥水,没有注意到有人从芦苇丛侧面绕到了它的后面。
姜路从后面一把按住了它的翅膀,五指插进羽毛根部抓牢了,五彩鸭猛地挣了一下,力气比看起来的大,
翅膀扇出来的风把旁边的芦苇秆都压弯了一片,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一只手按着它的翅膀,另一只手顺着它的颈部摸下去把它的脑袋拢住,不让它啄人。
五彩鸭挣了几下之后慢慢安静下来了,大概感觉到自己挣不脱了,发出一声声低低地叫,像是认命了。
姜路腾出一只手从镯子里抽出一根细绳,把五彩鸭的脚绑在一起系紧了,
又用一块布把它的翅膀拢住免得扇动,然后把这一团彩色的毛球拎起来掂了掂分量,挺沉的,比看起来肉多。
她把五彩鸭放进一个空的、留着透气孔的布袋子里,袋口扎紧了放在镯子一角。
她站起来的时候那只五彩鸭在布袋子里又动了几下就不动了,大概是折腾累了,也大概是知道挣扎没用就放弃了。
她又在芦苇荡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第二只困在泥滩里的五彩鸭,但在另一丛芦苇根部的隐蔽处发现了第二窝蛋,
这一窝比刚才那窝少一些,只有四枚,但每一枚都比之前的那批大一圈,蛋壳的颜色也更青更亮。
她把四枚蛋收了,顺便在附近的水草丛里又发现了三只游弋的幼鸭,毛茸茸的,还没有长出成鸟那样鲜艳的羽毛,灰扑扑的一团。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动那三只幼鸭,太小了还不够一盘,留着让它们长大以后再来也来得及。
姜路在芦苇荡里转了一圈之后,捡到了不少鸭蛋,终于决定离开此地。
脚下踩到硬实的地面时她松了一口气,站定之后弯腰把裤腿上沾的泥块和草屑拍掉,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有没有蚂蟥在刚才走动的时候重新爬上她的腿。
药粉的效果还在,腿面上干干净净的。
她直起腰来看了看远处,林地边缘的地势已经能看清楚了,沿着河岸的方向再走一段路应该就能接上她之前经过的那条主路线。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坐下来歇脚,从镯子里把那个装着五彩鸭蛋的箱子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近百枚蛋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了厚布的箱底,蛋壳完整,没有裂纹。
她又把装五彩鸭的布袋子拿出来隔着布捏了捏,里面的五彩鸭安静地蹲着,没有乱动,偶尔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转了一下身体。
她把袋子放回去,又坐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干饼啃了几口,喝了两口水。
汤圆蹲在她膝盖上舔爪子,毛已经完全干了,蓬松松地炸着,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橘金色。
她坐在树根旁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汤圆重新抱回肩膀上,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