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路沿着谷地深处走了大约两刻钟，脚下的地势逐渐变得平坦湿润，空气里那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开始混杂进一股淡淡的、带着水汽的甜香。
那甜香不太明显，像是被风吹散了之后只剩下一点残留的尾巴，吸进鼻腔里的时候让人的心神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散了。
她放慢了脚步，汤圆蹲在她肩膀上耳朵转了转，没有发出警示，但尾巴在她背后没有晃了，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手肘。
她拨开一丛齐腰高的野草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
一片望不到边的荷花田铺展在面前。
荷叶层层叠叠地浮在水面上，大的有锅盖那么大，小的刚露出水面还没展开，卷成细长的筒状。
荷花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全开了露出淡黄色的花蕊，有的还是花苞紧闭着只露出尖端一抹浅浅的粉。
整片荷田安静得出奇，水面上几乎没有涟漪，
连风经过的时候荷叶也只是轻轻擦动一下又恢复原状，不像是活水区域该有的那种生机勃勃的晃动。
她站在荷田边缘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下去。
这片荷田的位置很隐蔽，藏在谷地最深处，如果不是沿着溪流一直走到尽头绕过了那几丛高密灌丛，从外面根本看不到这里。
按理说这种地方应该会有不少人发现才对，她沿路走过来看到的那些活动痕迹也在印证这一点——
草丛里有踩倒的草茎和零散的脚印，有些看起来还比较新鲜。
但奇怪的是越靠近荷花田，那些痕迹就越少越淡了，到了荷田边缘的最后几丈，
地面上完全是自然状态了，草叶直立，苔藓完整，没有被人踩过或者碰过的迹象。
像是有很多人曾经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但在接近荷田的某一个位置上忽然消失了，没有再往前迈出下一步。
姜路没有继续往前走。她蹲在荷田边缘的一丛矮灌后面，把自己藏在叶片和枝条的阴影里，先观察了一会儿。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了。
荷叶和荷花都是静止的，偶有一阵风吹过去，也只是让最外层那几片荷叶轻轻晃动几下就又停住了。
荷田中央偏左的位置，隔着大概五六层荷叶的间距，有一朵花比周围的花都要大上一圈。
它的花瓣是纯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看起来像是半透明的，光线穿透花瓣之后在边缘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花蕊是深金色的，比普通的荷花花蕊粗了一圈，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小把被揉碎了的金子堆在花心。
姜路的视线落在那朵花上的时候，喉咙深处产生了一阵轻微的发干感。
她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用手揉了揉眉心。
那种发干感在她把目光从白花上移开之后就慢慢消退了，像是一阵雾气被风吹散了。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朵白花的位置，这一次她刻意不看花蕊，只盯着花瓣的边缘看。
她注意到那朵白花周围的水面比其他地方更静一些，没有浮萍也没有枯叶在水面上漂，像是被什么东西维持在一个恒定的洁净状态。
而白花茎秆根部的水面之下，隐约能看到一圈极其细密的暗色轮廓盘踞在水底，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体型不小的东西蜷缩在那里。
她蹲在灌丛后面没有动。
汤圆从她的肩膀滑下来伏在她脚边的草叶上，尾巴贴着地面，耳朵朝前支棱着看向荷田的方向，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姜路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那朵白花周围确实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那些曾经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的人大概跟她一样看到了那朵白花，
也感觉到了它散发的那种微妙的吸引力，但没有人真正走进去摘到它。
她把目光从荷田收回来，在心里权衡了一下。
白花确实吸引人，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它散发出来的灵气浓度比周围的灵植高出不止一个量级，
如果摘到了带回去炼丹或者入药，至少能省下她几个月的灵草开销。
但吸引她的不只是它值钱，是那种想要走过去的念头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细线，总是往那个方向飘。
她知道这是不正常的。一个正常的灵植不会让看到它的人产生这种走过去摘我的冲动，
除非这东西本身带有某种天然的引诱性，或者它周围有什么东西故意在放出这种信号。
姜路蹲在灌丛后面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根不断飘向白花的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跟着它走。
她把目光从白花上移开，扫了一遍荷田边缘地带那些没有人踩过的草叶和完整的苔藓层，又看了看水面靠近边缘的位置——
那些浮在水面的荷叶与荷叶之间的空隙里，偶尔能看到一些小型的甲虫和蜻蜓停在叶片边缘，
它们在花茎和叶片之间来来去去，没有一只靠近那朵白花所在的区域。
姜路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水面和荷叶。
她弯下腰把汤圆从地上捞起来放进怀里，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回到那几丛高密灌丛后面，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荷花田正面的方向，沿着来路没有停地走了出去。
她没有碰那片荷花田，没有跨过那道清晰的界线——那些苔藓完整的、草叶直立的、没有人踩过的界线。
身后那朵白花的金色花蕊在她拐弯消失在灌丛后面之前又在她眼角余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层层叠叠的荷叶和枝叶挡住了。
她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才把呼吸放长了一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汤圆。
汤圆的耳朵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角度，尾巴也重新松开耷拉下来了，靠在她手臂上眯着眼睛，像是刚才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姜路摸了摸它的背，继续朝着谷地出口的方向走，脚步稳而匀速，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