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路蹲在石脊顶端,把身体压得很低,藏在几丛矮灌和风化的岩石缝隙之间,视线越过石脊边缘的碎石往下看。
沈清辞在她旁边,沈岳在另一侧,三个人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压低重心,减少暴露面积,呼吸放轻。
石脊下方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地带,地势从林地边缘向她们的方向逐渐抬升,最后汇入石脊所在的高地。
那片缓坡地面上覆盖着低矮的野草和零星的灌丛,视野开阔,没有任何天然的遮挡物。
此刻那些野草正在整片整片地被踩倒,被狂奔的兽群脚步碾过之后留下一条宽阔的灰褐色土痕。
粉尘先到了。灰黄色的尘土从林地边缘腾起来,像一面被风吹开的幕布,以极快的速度沿着缓坡向上推进。
那层灰幕里最先露出来的是人形,几个穿着内门弟子服的身影正贴着缓坡的坡面往上跑,步幅很大,频率很快,
跑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身体重心压得很低,跑动的时候双手紧紧拢在胸前,像是护着一件容易碎裂的物品。
后面几个人分散着跑在她侧后方,像是断后的队形。
隔着灰尘和距离看不清具体面容,但姜路认出了跑在最前面那人的身形,她在秘境入口广场上见过一次,不算很熟但记住了轮廓。
那人跑动的姿态跟在广场上时的从容完全不同,衣摆已经被刮破了几处,但她的腰背还是直的,
跑动的节奏也没有因为负重而散掉,每跨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是陆潇潇。沈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他是剑峰的,对同届内门弟子的熟悉程度比姜路高不少,即使隔着灰幕和距离也认出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下方,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石脊上方还是清晰可辨。
姜路没有接话。她看见了陆潇潇怀里抱着的东西——
一只体型不大的幼崽,毛色是浅灰色的,蜷在她臂弯里,头垂着,像是被奔跑中的颠簸震得昏过去了。
周围那几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有人衣摆被撕开了一截,有人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跑动的时候还在往下滴。
他们的速度在减慢,之前他们在林地边缘刚冲出来的时候速度还很快,
跑过缓坡中段之后就开始明显的降速了,有人已经跑不动了,被同伴拽着胳膊继续往前拖。
地面的震颤在她视线所及的范围内越来越剧烈,缓坡上的碎石在微微跳动,野草丛被大群经过的风压压得贴在地面上。
姜路看到兽群从林缘涌出来的那一瞬间,心里估算了一下数量,没有细数,但不会少于三四十只,
体型大小不一,有四肢着地快速奔跑的,也有体型更大的慢速跟在后方,像是一个被惊动之后集体出动的群落。
兽群的奔跑方向跟陆潇潇她们跑的方向一致,距离在持续缩短。
陆潇潇她们在距离石脊根部大约二三十丈的位置被追上了。
跑在最前面的陆潇潇停住了脚步,她停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已经提前算好了再往前跑也跑不出包围圈了,不如在体力耗尽之前停下来寻找别的手段。
她停下来之后把怀里的幼崽交到旁边一个同门手里,自己转身面朝兽群的方向站定,
另外几个人也停了下来,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把幼崽护在圆心位置。
兽群在她们面前大约十丈左右的距离上也停住了,形成一道松散的弧线型包围圈,朝陆潇潇等人发出此起彼伏的低吼和獠牙碰撞的声响。
石脊顶端的三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底。
沈清辞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旁边两个人听清的程度:我们要出手吗?
她没有转头看姜路,视线也落在下方,像是一个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但还想听听另一个意见的姿态。
姜路没有立刻回答。
又看了几眼下面兽群的分布和陆潇潇等人的状态,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回问了一句:
你能打过那些妖兽吗?还是有高级阵法能一下子把三四只同时放倒?
沈清辞听完之后没有反驳,她沉默了两息,微微摇了摇头,把目光重新放回下方。
姜路接着看下去。
陆潇潇已经开始动手了,她停下来之后没有慌乱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从腰间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圆形阵盘,阵盘表面刻着密集的细纹,品级显然很高。
她往阵盘里注入灵力之后阵盘在几息之间就激活了,一层厚实的金白色光罩从阵盘上方展开,把她们几个人全部罩了进去。
光罩表面流动着一层细密的符文纹路,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显眼。
兽群在光罩成型之后试探性地撞了几下,被光罩挡在外面,
有几只体型较大的妖兽连续冲击同一处光面,光罩表面被撞出几道裂纹但很快自行愈合了。
姜路蹲在石脊上看着那层金白色的光罩被兽群反复冲击却始终没有破裂,又看着光罩里面的人正在检查幼崽的状态,显然没有性命之忧。
她说:阵法能撑住,她们暂时安全。我们下去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把兽群的注意力引到这里。
旁边的沈岳沈清辞都没有反对,也没有人提出要下去帮忙,三个人继续蹲在原处安静地看着。
兽群围着光罩冲击了一阵子之后速度慢慢放缓了,有几只退到了外围蹲坐下来不再攻击,也有一只始终用头撞击光面同一个位置的,都被光罩弹了回来。
光罩里面的人在短暂地喘息了一阵之后开始重新检查幼崽的状态。
陆潇潇蹲下来接过幼崽查看它的呼吸和心跳频率。
姜路在高处看不清楚细节,但隔着这段距离能感觉到光罩里的氛围已经稳定下来了。
兽群的攻击在继续变弱,频率从密集的连续冲击变成了每隔一段时间才有一两只妖兽上前试探一下。
像是它们也意识到短时间内打不破那层防护了,不再那么急切地想要攻破了,但仍然守在外面。
姜路在石脊上蹲了很久,看着下面的动静从激烈到平缓再到近乎停滞,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朝沈岳和沈清辞点了一下头,示意该走了。
三个人从石脊后方绕了一段路,沿着背坡的方向离开了那片区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惊动下面的人和兽。
走远之后兽群的动静和光罩的金白色光芒都消失在树影和起伏的地形后面了,地面的震颤也随着距离的拉开逐渐减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沈岳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她那个阵盘,品级很高。
姜路没有接话。沈清辞走在旁边,也没有接话。
三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沿着一道干涸的溪谷慢慢往北面推进,沿途没有人再提起刚才看到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