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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队到昆岛时是正午。码头上段正声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刘四喜的登陆艇停在旁边,几个队员正把渗水灌木丛和打湿的弹药箱搬下船。栈桥修整一新,边上新拴着两艘巡逻艇,电台室换了人值守,观测哨上的日章旗被扯下来换上了青天白日旗。

“司令。”段正声第一个迎上来。

“监狱那些人呢?”

“在码头后面旧兵营里。昨天换了衣服,吃了两顿热饭,今天看着像人了。黎广达在兵营门口等着。”

“刘四喜!”

“到!”刘四喜从栈桥边跑过来,裤腿全是泥。

“你从南沙带回来的暗礁数据呢?”

“都记在本子里。南沙暗礁密得跟鱼鳞一样,倒是在昆岛西边发现一条更直的航线——沿着西南方向一直走,暗礁少,满潮过没问题。比之前预想的还能省半天。”刘四喜从怀里掏出南部海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暗礁、水深和浅滩位置。他把图摊开,“全在这里。”

程万里接过海图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省下来的半天够我们提前摸清磅逊港码头哨兵的换岗时间。”

“对。”

“你带渗透中队跟暗杀中队一起走。现在就出发,去柬埔寨。”程万里把海图递还给他,“任务:提前摸进磅逊港,确认码头哨兵换岗规律有没有变化,观察巡逻艇动向,盯住白楼。暗杀中队负责在你们渗透期间把港口外围的电话线和备用通讯切断。舰队到之前不要暴露,我们到了以后发射三颗绿色信号弹——看到信号弹就动手,配合主力夹击港口。”

“是。”刘四喜刚要走,又反应过来不对劲,“渗透中队和暗杀中队一起走?”

“对。渗透中队负责侦察,暗杀中队负责切断通讯。你们先摸进去,主力舰队的船在海上等着——你们一发回确认信号,我们就冲港。”

“我跟谁汇报?”

“直接跟我。电台保持静默,子时卯时各开一次。要是发现有变化,立刻报回来。老子这边等着你的情报再决定最后冲击时间。”

刘四喜带着渗透中队登上登陆艇,暗杀中队紧随其后。两艘艇发动机轰鸣着离开昆岛码头,往西偏南方向驶去。航迹在午后烈日下拖出一道泛白的浪痕。

程万里转身往旧兵营走。黎广达正坐在门口磨刀,刀是从日军厨房里翻出来的一把旧菜刀,磨了一个多时辰,刀刃已经亮得快能照见人脸。

“黎广达。”程万里在他面前停住。

黎广达站起来。他还是那件死了的日本兵身上扒下来的衬衫,袖子长出一截,但他已经自己把下摆用布绳收进腰间,站得笔直。

“你以前在海防组织过罢工。越盟南圻委干事。”

“是。”

程万里把昆岛缴获的日军观测哨步枪放在棚屋长桌上,拉开板凳先坐下来。“老子今天不跟你扯淡。你是共产党,我是共产党。你那十九个越盟兄弟是共产党,我那三万弟兄将来也要走这条路。你要想走,我给你发三块银元,你带你的人回越南。你要想留——”

黎广达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留。”

“你先别急。”程万里从怀里掏出第二张图铺在桌上,“这是磅逊港的港口详图,你画的。我让俘虏对照过了,全对。等打到柬埔寨以后那里要变成一个共和邦,按共产主义那一套来。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干。”

“我这条命是你们从号子里捡回来的,你说怎么干,我怎么干。”

“我没让你报恩。”程万里站起来,指头点在那张磅逊港图上,“我问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干共产主义。有就留下,你的十九个人编成一个宣传组,你当组长。打完仗以后你们教我这帮北方兵说本地话,你们带人走进本地人的村子去解释我们为什么来。不是来抢粮,不是来当法国人第二。老子要在柬埔寨建一个多民族的共产主义联邦,高棉人、京人、华人、老龙族——全都一个样。”

黎广达低头看着那张自己亲手画的磅逊港图。

“司令,我以前在海防被法国人抓之前,也跟工人们讲过这些话。后来我在昆岛关了两年,每天夜里数铁窗格子,数了很多遍。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有人说这种话了。”

“那你现在见到了。”程万里把手附在那张港口图上,拍了拍图上半干的墨迹,“给你的宣传组每人发一套军装,旧的,但补过。打完磅逊港以后你要跟我一起写一份纲领——这个联邦凭什么让多民族愿意一起过日子,凭什么说社会主义高于民族仇恨。”

“是。”黎广达把那张图折好放进自己怀里,“司令,我还有一件事。”

“说。”

“跟我们一道被从西贡转过来的那一个柬埔寨人,是在洞里萨湖边上打过游击的,会说高棉话、法语和一点中国话。他要参加我们。还有那三个无党派——都是知识分子,会写字会算账,以前在法国人开的报馆工作,可以帮林大姐缮写油印。”

“行。那个柬埔寨人先归你宣传组带上,打完仗再单编出来。三个人我会交代林若兰给他们安排——粮簿册子不差人。”程万里推开棚屋门往外走。

当天下午,程万里在昆岛码头召开作战会议。

“俘虏交代最后确认的结果:码头两个哨兵,换岗每四个时辰一次,最后一次子时。白楼二楼指挥部,一楼通讯室和值班室。兵力二百多人,分两个中队。巡逻艇两艘,一艘在修油箱不满,另一艘泊在港口东侧。”

孙诚义问:“作战部署呢?”

“突击队分两路。段正声带暗杀中队先摸码头哨兵,渗透中队已经提前出发去柬埔寨——刘四喜带人在港口外围切断电话线,盯住巡逻艇。暗杀中队动手的同时发射三颗绿色信号弹。张万和,你是第一波主力,信号弹一起就冲码头沿岸栈桥一线。”

“第一波多少人?”

“警卫连全部,加上突击中队一个排,共两百人。第二波孙师长带一师跟进,从码头往内陆推。第三波周师长带二师压阵,负责清剿仓库区和兵营外围。”

“巡逻艇怎么办?”

“刘四喜的人从港口外围泅渡摸过去,在突击队抢占栈桥的同时控制巡逻艇泊位,不让任何人登艇出港,等主力靠港缴械——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登陆以后白楼谁负责?”

“段正声。拿下码头以后他的人直扑白楼。一楼先清,二楼绑人——别都打死,能抓活的捆几个扔船上带回来。”

周国良问:“舰队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子时。半天航程,明天拂晓前到磅逊港外海。刘四喜深夜会发一次确认信号回来,如果一切正常,就按计划动手。如果侦察发现不对劲,舰队暂时不进港,等我下一步命令。”

“口令是什么?”

“今晚子时发报,口令‘惊蛰’。”

周国良又问段正声:“你那边还需要什么?”

“缺几块垫舱隔板和备用桨。昨天检查拖船时发现船底渗了一点水,已经用桐油补了,正好在码头这边可以重新晒干。”

程万里挥一下手:“赵铁山跟码头调度说一声,今天中午之前补到位。”赵铁山应声跑向补给空箱交接点,手里的铅笔戳在板上记下拖船舱号。

他走下栈桥,林若兰正蹲在码头上清点物资,账本翻到手指按住的半页——上面记着弹药储备的现额。他过去把各连登船序列的调整告诉了她,让她拨出几份罐头作为额外口粮分给黎广达组里的伤员。

“昆岛以后是我们散布力量的中转基地,”他侧过头看着码头尾部那排刷好灰漆的备用艇,“补给表上加一格:常驻两班接应排。永兴岛和这里轮换。”

林若兰把铅笔夹进账本,应了一声,低头在新一行备注上写昆岛常驻编排日期。

码头外面有士兵扛着刚分配下来的军装小跑过去。黎广达带着一个穿新军装、袖口往上卷了好几道的柬埔寨人站在旧兵营门口,那人正磕磕巴巴把这几天在仓库里分菜时练熟的番号报到赵铁山手里。

当天晚间,舰队起锚。昆岛码头上的煤油灯在船队后方慢慢缩成一个淡黄色的小点。程万里站在舰桥上,舱外的通信灯一下下闪动,译电员把刘四喜发回的确认信号抄出来递给他——一行字:“口令‘惊蛰’。已就位,码头无异常。”

他看了一眼,收进防水袋。“去告诉孙师长,各船保持灯火管制,首批突击连半小时后进入防溅舱集结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