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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防港码头,三艘运输舰缓缓靠岸。舰身上的海盐渍还没洗净,甲板上挤满了人——老人们扶着船舷,有人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衫,有人手里攥着包袱,包袱里装着仅剩的几件换洗衣服和几张泛黄的全家福。程万里牵着小宝的手,站在栈桥前端。林若兰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篮刚蒸好的馒头。海风吹过码头,带着咸腥味和远处稻田的清香。

第一根缆绳抛下来,码头工人把舷梯搭好。第一个走下船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竹竿底端已经磨得发亮。她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

一军三团二营的老兵刘大柱站在栈桥边上,军装扣得整整齐齐,胸前的勋章在晨光里闪着微光。他从广西一路打到缅甸,立过三次功,肩膀里至今还嵌着一块法军手榴弹的弹片。他看见那个老太太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一棍子,嘴唇哆嗦了几下,喊了声“娘”,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太太停住脚步,眯着眼看向他,竹竿从手里滑落在地,在栈桥上滚了几圈。刘大柱几步冲上去,跪在老太太面前,抱住她的腿哭了起来。老太太摸着他的头,手指穿过他花白的头发,说你老了、瘦了,又伸手摸他肩膀上的伤疤,问他疼不疼,在那边吃不吃得饱。

小宝站在程万里旁边,仰起头问爹,那个叔叔为什么跪着哭。程万里蹲下来,指着码头上正在下船的老人和孩子们,声音压得很平:“他们等了几年,才见到自己的儿子。就像你等爹回家一样。”小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比我等得更久,然后松开程万里的手,往刘大柱那边跑过去,把林若兰篮子里最上面一个馒头拿起来,递到老太太手里,说奶奶吃,还热着。老太太接过馒头,摸着小宝的头,说你是个好孩子。程万里站起来,林若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程万里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隔着军装摸到胸前口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杰杰的七岁照,缺了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缝。他看着码头上那些团聚的人群,看着刘大柱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看着那个赤脚男孩被自己的父亲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他欠杰杰的团聚永远也补不回来了。但他可以让刘大柱有这一天,让那个赤脚男孩有这一天。这就是他从广西走到今天,从破庙走到海防港,从三万残兵走到中南半岛的全部意义。

何耀祖安排完接船流程,走到程万里身边。“一军各连队的家属基本上都到了。不少像刘大柱这样的——父母等了几年,有的等到的是阵亡通知书,有的等到今天才见上面。各连队的安置住房前两天已经腾出来了,各省的过渡期生活补贴也拨到位了,财政部还预留了下一批家属的安置经费。另外登记中遇到一些情况——有几个老兵家里已经没人了,父母病故、兄弟失散,我们正在通过红军那边的地方政府帮忙寻找下落。”

程万里沉默了几秒,把杰杰的照片重新放回胸前口袋。“各省的安置住房要尽快到位,过渡期生活补贴要发到每个人手里。那些家里没了人的老兵,给他们一个选择——愿意回家乡的,我们送回去;愿意留下的,这里就是家。还有——让各连队政委把家属接回来后,组织一次家访,挨家挨户了解有什么困难。老人看病、孩子上学、房子漏雨——这些事都要管。”何耀祖一一记下,合上笔记本快步走向码头指挥室。

回到曼谷后,钱教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他在程万里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刚测绘完毕的图纸摊在桌上。“林博士团队陀螺仪测绘有突破——第一套陀螺仪模型已经完成理论计算,前天通过了模拟测试。关键的三维坐标转换精度比预期高,主要误差源是轴承轴向游隙。汉斯·穆勒带来的精密加工工艺已经把外壳、万向支架和内环框架的加工周期缩短了好几个量级,目前正交装配公差还需要调整。如果瑞士那批轴承能及时到货,今年年底之前就能完成第一套陀螺仪原型的总装。”

“瑞士轴承的事有进展了。”程万里从抽屉里拿出霍秉坤刚发来的电报。霍秉坤在香港跟瑞士精密轴承公司谈了几周,对方同意出售陀螺仪级精密轴承,首批样品下月发货。但电报末尾附了一句——美国商务部刚把精密轴承列入出口管制清单,瑞士方面表示如果美国施压,后续合同可能受限。钱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手指在陀螺仪图纸的边缘轻轻敲着。

“让汉斯·穆勒立刻联系他在瑞士的老朋友帮忙斡旋。这批轴承必须抢在美国人彻底封锁之前运出来。”程万里说完,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何耀祖。何耀祖接过纸片看了一眼,快步出去发报。

何耀祖走后,程万里又拿起另一份电报。水电站施工招标已有四家公司投标,其中一家美国公司和一家苏联公司报价最接近,地质断层深孔灌浆方案已由美国地质专家细化完毕。他看完电报,批了几个字,让赵铁山通知农业部配合施工队进场。这时通讯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刚译出的急电。第一份是红军发来的——感谢家属顺利抵达,承诺继续协助后续接运。第二份来自南京——蒋介石得知红军接回家属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了火,但又被告知北海港航线有程万里的驱逐舰护航,骂了声“娘希匹”便没再说话。

“他想拦也拦不住。”程万里把电报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码头上运输舰正在卸下最后一批物资,几辆卡车停在栈桥边等着拉回安置点的行李。他转身对赵铁山说明天开个会,把各省安置工作的进度再核实一遍。那些等了几年才见到儿子的老人,不能让他们住在漏雨的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