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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孙承宗第二次来到慈庆宫。

这回没递帖子,人直接到了宫门外。

王安把人领进来。

朱常洛抬头一看,孙承宗两眼都是血丝,脸色也差。

看样子,这三天就没怎么合过眼。

“坐。”

朱常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承宗没坐,站在桌前,看了朱常洛好一会儿,随后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王安看得愣住了。

堂堂翰林编修,四十二岁的人,竟然就这么跪在太子面前。

“殿下。”

孙承宗嗓子发哑,

“臣明白了。”

朱常洛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辽东的边报,从万历二十年到今年,一共二十二年的存档,臣全部翻了一遍。”

孙承宗抬起头。

他看见了辽东的问题,而且看得很清楚。

“殿下说的没错。建州女真势力扩张极快。奴儿哈吉从万历十一年起兵,到如今已兼并海西女真大半部落。辽东边军的军饷连年拖欠,实兵不足额定的四成。边堡年久失修,火器陈旧。”

说到这里,孙承宗停了一下。

“但最让臣心惊的,另有其事。”

“讲讲看。”

孙承宗压低了声音。

“臣查完边报之后,又去兵部武库司找了一个相熟的主事,借口修史,调阅了辽东近十年的军械调拨记录和将领考功档案。”

朱常洛抬了抬眼。

孙承宗查得比他预想的还深。

边报只是表面,军械调拨和将领档案才是辽东真正的底子。

“臣发现了三件事。”

孙承宗竖起三根手指。

这个动作和朱常洛三天前做过的一样,只是孙承宗自己没有留意。

“第一,辽东总兵李成梁在任数十年,用的是养寇自重的路子。建州女真坐大,跟他脱不了干系。但朝廷始终不换人,因为浙党的人在帮李家说话,辽东的军饷要过浙江商号走账,利益早已捆在一起。”

“第二,辽东现有的将领,能打的没兵权,有兵权的不能打。真正在前线苦撑的中下层军官,根本进入不了朝廷的视线。”

“第三。”

孙承宗的声音低了几分。

“臣按照殿下的提示,推演了一遍,如果朝廷日后真的大举出兵,以辽东现有的兵力、将领和后勤水平,会是什么结果。”

他闭上眼,过了片刻才继续说。

“粮饷不起,将帅不和。不用打,一盘散沙。”

朱常洛把茶盏放到桌上,脑海中回想着。

前世,萨尔浒之战发生在万历四十七年。

朝廷调集近十万兵马,分成四路进攻建州。

努尔哈赤集中六万多八旗兵,逐路迎击。

三路明军全军覆没,剩下一路仓皇退走。

那一战以后,大明在辽东再也无力主动进攻,只能守着几座城池一退再退。

现在距离萨尔浒之战,还有五年。

整整五年。

“殿下,”

孙承宗抬头看着朱常洛,

“臣斗胆请问。”

“问。”

“殿下久居深宫,又是怎么想到辽东?”

朱常洛早就想过该怎么回答。

“本宫不知道。”

朱常洛说道:

“本宫只是把能看到的东西串在一起想了想。辽东边报皆为公开文档,却无人认真研读,建州扩张早有迹象,却无人放在心上。朝堂上所有人都盯着国本之争、福王赏赐、党派得失,根本无人理会关外的野人酋长。”

孙承宗吸了口气。这话没有错。

他在翰林院坐了几年冷板凳,见过不少辽东边报。

许多折子送来以后,六科廊的人翻上两页,随手就丢到一边。

言官忙着弹劾政敌,阁臣忙着平衡各党。

皇帝多年不上朝,却还在想办法给福王筹钱。

党争事大,边关事小。

朝堂上下,没人肯把心思放在辽东。

眼前的太子是个例外。

“臣明白了。”

孙承宗磕了个头。

“殿下看得远,臣愿效命。”

朱常洛看了他两息,起身走过去,亲手将人扶了起来。

太子亲自扶一个翰林编修,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态度。

孙承宗明白,朱常洛也明白。

“先生,孤目前给不了你什么。”

朱常洛松开手,退后一步,有点像前世那些准备画大饼的领导。

“本宫需要你做一件事。”

“殿下请讲。”

“回翰林院,继续坐你的冷板凳。”

孙承宗愣了一下。

“该修的史继续修,该读的书继续读。不要跟任何人提辽东的事。”

朱常洛看着孙承宗。

“本宫现在还是一个世人眼里的窝囊太子。手里无甚钱粮。辽东的事,急不了。急了也没用。”

“可是殿下,”

“五年。”

朱常洛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给孤五年。五年之后,孤会给先生一个辽东。到时候,先生才有用武之地。”

孙承宗看向他。

五年。

太子给出的时间就是五年。

孙承宗不明白朱常洛为何能把时间说得这么准。

可他翻完二十二年的边报,又看过辽东军械和将领的档案,最后推算出的结果也差不多。

照建州眼下的扩张速度,大明最多还能拖上几年。

再往后,辽东就要出大事。

朱常洛随口说出的五年,和他熬了三天得出的结果对上了。

“臣……领命。”

孙承宗离开时走得很稳。

上次他出宫脚步急促。

这次步速放缓,步步踏实。

朱常洛站在原处,看着孙承宗出了院门,这才回到桌前。

“王安。”

“奴婢在。”

“崔文升这三天有什么动静?”

王安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朝门外看了一眼,这才开口。

“殿下,崔文升这三天出了两次宫。第一次还是去了外城那家药铺,又买了巴豆和芒硝几味药。”

“你说第一次……那就是还有第二次……”

“第二次……”

王安犹豫了一下,

“第二次他去了一个内官家里。”

“谁?”

“内官监的一个小太监,叫张差。”

朱常洛握住了手里的茶盏。

张差。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名字只在一件案子中出现过。

梃击案。

张差拿着木棍闯进东宫慈庆宫,一路打伤守门太监,差一点就冲到太子面前。

事后受审,张差一会儿说自己疯了,一会儿又说有人指使,供词反复变动。

朝中官员都想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万历却下令尽快结案。

最后,张差被当成疯子处死。

案子查到这里便断了。

朝野多传张差受郑贵妃指使,却缺乏定罪实证。

知情人全数毙命,传话者毫无踪迹,线索都被彻底掩盖。

如今距梃击案还有一年,崔文升已经找上了张差。

事情比朱常洛预料得更早。

崔文升买来的那些药,会有人想办法送进慈庆宫,放进他的饭菜或者汤药里。

张差也会被人一步步安排好,等到时候拿着木棍闯宫。

郑贵妃已经准备动手了。

朱常洛松开茶盏,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如今两条线都露出了开头,这才重要。

崔文升负责联络。

张差是最后动手的人。

那些药不能由崔文升亲自送来。

他还得找一个能碰到太子饮食的人,把药带进慈庆宫。

张差人在宫外,想要闯进东宫,也得有人带路。

沿途各门有太监看守,他没有令牌,根本走不到慈庆宫。

到时候谁替他开门,谁放他进去,路上又有谁装作没看见,这些人一个都少不了。

只要继续盯着崔文升,早晚能把中间的人找出来。

朱常洛要把证据留下。

等所有经手的人都出现,再把这桩案子送到朝堂上。

人证,物证,口供,都得齐全。

证据做实以后,郑贵妃再想让皇帝压下案子,也没那么容易。

“继续盯。”

朱常洛睁眼,语气平稳。

“崔文升和张差之间的每一次接触、每一个中间人,都要记下来。不要惊动任何人。等我的命令。”

王安跪在地上。

“殿下,万一他们提前动手……”

“不会。”

朱常洛端起茶盏,

“一切都在准备阶段。郑贵妃人如蛇蝎,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一击必杀。”

朱常洛低头喝了一口凉茶。

“她需要时间。而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王安低下头,他听懂了。

殿下会让崔文升继续准备,也会让张差继续等着。

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个露面,再一起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