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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自严把第二份核查报告拍在了李汝华桌上。

这次查的是南直隶。

漕运清吏司万历三十八年至四十一年间经手解京银七十四万两,实际入库六十一万三千两。差额十二万七千两。比山东那笔大了五倍。

经手主事陈应龙,浙江余姚人,座师是前南京礼部尚书沈一贯——浙党祖师爷。

李汝华看着报告,太阳穴跳了很久。

“自严,这一刀砍下去,赵兴邦会掀了户部的桌子。”

毕自严推了推歪斜的乌纱帽:“差额十二万七千两,白纸黑字。尚书大人若觉得不妥,不署名也行,我自己递。”

李汝华叹气,在报告上签了名。

当天下午,赵兴邦在六科廊值房摔了茶碗,连夜冲到方从哲宅邸。

“阁老!毕自严这是往浙党祖坟上刨!”赵兴邦额头冒汗,“十二万七千两查出来,下一步就该顺着查到南京户部、查到漕运总督衙门——浙江半条官脉都要断!”

方从哲端着茶碗不说话,听他骂完了,才慢悠悠开口。

“兴邦,你想让我驳回?”

“当然驳回!”

“驳回的理由是什么?数字不对?漕运没贪墨?”

赵兴邦嘴张了张,合上了。

方从哲放下茶碗。

“我给你指一条路。”

赵兴邦竖起耳朵。

“你去找太子。十二万七千两的差额,你吐一部分出来。诚意摆够,太子帮你压毕自严——他做得到。”

赵兴邦脸色变了三遍,最终咬牙点头走了。

门生蒋允仪在门口目送赵兴邦的背影消失,转头看方从哲:“阁老,赵兴邦真去慈庆宫?”

方从哲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了另一句:“允仪,你觉得这个朝堂,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蒋允仪愣住。

方从哲闭上眼睛:“去年这时候,浙党跟东林互骂,谁也不搭理东宫。现在呢?东林被太子一句话噎了五天没上折子。浙党赵兴邦哭着跑来找我指路,我指的路还是慈庆宫。你说变没变?”

蒋允仪喉结滚了一下,一个字没敢接。

他心里翻涌着一个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念头——阁老跟的人,到底还是不是皇上?

……

慈庆宫。

王安拿着孙承宗送来的纸条进偏殿。

“殿下,毕自严第二份报告递了。南直隶漕运差额十二万七千两。方从哲还没批。”

朱常洛正翻兵部旧档,头也不抬。

“赵兴邦去找方从哲了?”

“去了。方阁老让他来找殿下。”

朱常洛翻了一页。“让他来。”

顿了一息,朱常洛又从枕下抽出那份名单。

帝师、边将、太医、内廷、财臣。五根柱子。

朱常洛将名单折好压回枕下,声音很轻:“五个人够了,剩下的事是让他们转起来。”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蒋允仪。

方从哲的门生满头大汗跪进偏殿:“殿下!辽东急报!”

朱常洛放下兵部旧档。

“说。”

“辽东巡抚熊廷弼八百里加急——四月初八,建州女真突袭宽甸六堡!守军三百一十七人全军覆没!参将战死!”

偏殿安静了三息。王安脸刷白。

朱常洛将茶碗搁到桌面上,碗沿磕出一声清响。

“实际兵力多少?”

“熊廷弼附言:空饷严重,实有不足二百。”

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不到二百条命。多出来的全是将领吃的死人钱。

朱常洛闭了闭眼。

前世记忆里,宽甸六堡的丢失晚了几年。但现在提前了——熊廷弼到任后查空饷,动了辽东将门的利益链。消息泄到建州,努尔哈赤不是蠢人。明军自乱,他趁虚而入。

这场死局间接被太子自己的布局引爆了。

朱常洛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死了的人拉不回来。但死出来的棋,必须接住。

“皇上什么反应?”

蒋允仪犹豫一瞬:“阁老说……皇上看了奏报,问了一句要多少银子。阁老报了三十万两。皇上没再说话。”

万历的逻辑——永远只关心银子。

“外廷呢?”

“炸了。兵部连夜拟增援方案,六科给事中联名追究空饷之罪。东林那边——”蒋允仪压低嗓音,“杨涟在写折子。”

“写什么?”

“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听说……他这次没骂皇上。”

朱常洛怔了一瞬。

五天前他问杨涟——你想死得悲壮,还是活着把事做成?

杨涟学会了。

朱常洛忽然觉得心口那团被辽东死人消息压出来的沉闷,松动了一线。

“蒋允仪。”

“殿下。”

“回去告诉方阁老三句话。”

蒋允仪跪直了身子。

“第一句:三十万两军饷,内帑出十万,户部挤十万,剩下十万我来想办法。”

蒋允仪瞪大眼。太子一年四千两,哪来的十万?

“第二句:空饷案让熊廷弼自己查自己办,内阁不插手,也不许任何人往辽东塞人。”

“第三句——”朱常洛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将天际线染成暗红,像烧起来的辽东。

“辽东的事,从今天起,谁拿来做党争文章,我记住他的名字。”

蒋允仪后背的汗浸透了衣领。他在太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万历截然不同的东西。

万历听到死三百人问银子。太子听到死三百人接过来了。

蒋允仪磕头退出。走在慈庆宫甬道上,他忽然想起方从哲说的那句话——“这个朝堂变了。”

是变了。

变得让人心甘情愿往慈庆宫跑。

偏殿内,王安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那十万两,从哪来?”

朱常洛坐回桌前。

“赵兴邦马上要来求我压毕自严的刀。浙党从漕运吃掉的十二万七千两,我不全追。但十万两——充作辽东军饷。他要是乖乖吐出来,毕自严的报告暂时压着不批。他要是不肯——”

朱常洛将兵部旧档合上。

“毕自严的第三份报告,查的就是浙江。”

王安跪下来磕了个头。

“浙党替辽东出血,毕自严的刀暂收,方从哲票拟通过,皇上不用花钱。所有人都有台阶。”朱常洛端起凉粥喝了一口,“只有赵兴邦肉疼。但肉疼也比被毕自严活剐强。”

远处翊坤宫方向一片漆黑。

那种安静让朱常洛不舒服。

郑贵妃已经安静了太多天。

上一次她这么安静的时候,崔文升正在往太子的饭里加泻药。

朱常洛放下粥碗,对王安说了一句话。

“崔文升最近见了什么人?”

“盯住了。三天没出宫,也没见任何人。”

“太安静了。”

朱常洛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兵部旧档翻到辽东舆图。指尖点了点宽甸六堡的位置——那里已经不属于大明了。

三百条人命。换来他手里一张更大的牌。

太子合上舆图,声色不动。

“把赵兴邦的路排好。他来了之后,先让他在院子里站半个时辰再进来。”

“为什么?”

“让他想清楚,十万两银子买的是什么。”

王安退出偏殿时,回头看了一眼太子的背影。

灯火将那道消瘦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

像一条从慈庆宫伸到辽东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