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
慈庆宫里还没亮灯,王安已经把那件补丁朝服从柜底翻出来了。
赤色缎面洗得发灰,袖口两块深色补丁在烛火下格外扎眼。领口那道白线缝合的裂缝像一道疤,在这件衣服上待了九年。
王安把朝服挂在衣架上,双手一直在抖。
“殿下,外朝都准备好了吗?”
朱常洛正在洗脸,铜盆里的水冰凉。他用手帕擦了擦,看了王安一眼。
“外朝不需要准备。”
“啊?”
“你见过谁家失火,邻居还得提前排练怎么喊救命吗?”
朱常洛走到衣架前,伸手摸了摸袖口的补丁。
“孤穿着这身衣裳跪在乾清宫门口,就是一场大火。文官们不需要排练,他们会本能地冲出来——有人是真心疼,有人是抢功,有人是怕被人说冷血。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们都会站在孤这边。”
王安听着,手抖得更厉害了。
朱常洛却说了另一件事。
“王安,盯梢的人几时回报?”
“回殿下,昨夜子时最后一次回报——马三道和张差都在内官监值房没动。庞保在慈庆宫东巷转了一圈就走了。”
朱常洛皱了一下眉。
“庞保昨晚又去了?”
“是。但只待了一炷香。”
朱常洛闭上眼想了想。按他的推算,郑贵妃应该会等到他长跪之后、万历震怒之时再动手——那样太子死了也会被扣上“逼宫致死”的帽子,查不到翊坤宫头上。
但庞保连续三天踩点,频率太高了。
这不像在等。这像在赶。
“再派一个人,天亮前去慈庆宫东巷角门盯着。”
“是。”
朱常洛穿上朝服,系好衣带。镜中那个人面色苍白——配上这件补丁朝服。
五更鼓响了。
太子推门而出。
……
同一时刻,六科廊值房。
杨涟已经等了一夜。
他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画了一张简陋的关系图——万历、太子、郑贵妃、内阁、六科、都察院,用线条连在一起,有些线上打了叉。
官应震推门进来时,看见杨涟眼下一片乌青。
“大洪,你一夜没睡?”
杨涟抬头:“你知道殿下今日长跪,外廷会怎么反应?”
官应震坐下,毫不犹豫:“骂皇上。五十份折子起步。”
“然后呢?”
“然后……皇上或者让步追封,或者廷杖打人,或者继续留中。”
杨涟摇头。
“官兄,你还是在用咱们以前的思路想问题。”
官应震一愣。
杨涟指着纸上“皇上”两个字。
“殿下根本不在乎皇上让不让步。皇上让步,恭妃加封,太子得了名分;皇上不让步,太子跪在那里一天两天,消息传遍京城,天下人都知道大明皇帝连嫡长子替母亲求个名分都不许——”
杨涟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官兄,你想想,辽东的兵、各省的吏、国子监的学生、茶馆里的百姓,他们听到这件事之后,会觉得皇上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官应震瞳孔微缩。
杨涟接着说:“殿下是在告诉天下人——皇帝,不配让人效忠。”
值房里安静了许久。
官应震慢慢吐出一口气:“大洪,你这话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这话只有你我知道。”
杨涟把白纸折好揣进袖中
“但咱们必须清楚,殿下走的这条路,比党争危险一百倍。他不是在跟郑贵妃斗,也不是在跟浙党斗——他在跟整个皇权信誉较劲。赢了,他就是大明朝最有威望的储君。输了……”
“输了怎样?”
杨涟没回答。
他站起来整了整官袍,语气忽然变得平静。
“走。去午门外等着。今天不管发生什么,咱们跟着跪就对了。”
……
辰时。
乾清宫门外。
朱常洛独自跪在丹墀下方的金砖上。
没有随从,没有太监,连王安都被他留在了慈庆宫。一个人,一件补丁朝服,跪在紧闭的殿门前。
乾清宫当值太监小顺子从角门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太子那道瘦削的背影跪在晨光中,补丁朝服的袖口微微晃动。
小顺子缩回去,蹲在墙根下,心脏砰砰地跳。
他想起太子弯腰替他捡馒头的那天。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半个时辰后,午门外的百官们知道了——太子穿补丁朝服,独自跪在乾清宫门前替母请封。
……
乾清宫内。
万历醒了。
陈矩跪在榻前,低声禀报。
万历半靠在枕上,听完整件事,很久没说话。
“他又穿那件衣服了?”万历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是。”
万历盯着帐顶。
那件补丁朝服。上次在武英殿他没仔细看,回来之后却反复想了好几天。
大明立国二百五十年,从没有太子穿打补丁的朝服上朝。
这件衣服的每一块补丁都在说同一句话——你看看你把你儿子逼成什么样了。
万历不蠢。
他甚至比大多数文官都精明。
他知道太子在做戏。
但他拿戏没办法。
因为戏做得太真了——衣服是真破的,银子是真少的,王恭妃是真的在景阳宫关了三十年。
太子演不演,事实都摆在那里。
“让他跪着。”万历翻了个身,“朕今日不出殿。”
陈矩磕头退出。
走到门槛处,陈矩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里面那个胖得走不动路的皇帝,正在用沉默对抗一个跪在门外的儿子。
陈矩转身走出去,经过丹墀时,离太子跪着的位置不到八步。
他低头走过,没有看太子一眼。
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
慈庆宫。
王安没有去乾清宫。太子不让他去。
他在偏殿坐立不安,反复看门口。
巳时刚过,一个盯梢的小太监从角门跌跌撞撞跑进来,满头是汗。
“王公公——出事了!”
王安腾地站起来。
“马三道今早寅时就出了内官监,没去慈庆宫东巷——他绕到了西边!”
“西边?”
“慈庆宫西侧夹巷!那边有一道废弃的旧门,常年上锁,但今天早上锁被人砸开了!”
王安浑身冰凉。
太子的盯梢网全布在东巷角门——因为庞保连续三天踩的都是东巷的路线。
西巷的旧门根本不在监控范围内。
“张差呢?!”
“张差……张差今早没出内官监值房,但庞保一刻钟前被人看见在慈庆宫东巷出现了——”
王安反应极快。
东巷是诱饵。庞保露面是调虎离山。
真正的刺客,从西边来。
而太子此刻不在慈庆宫。太子跪在乾清宫门口。
如果马三道不去乾清宫,而是趁慈庆宫空虚——
“景阳宫!”王安脸色煞白,“去景阳宫!快!”
太子不在慈庆宫。
太子的母亲在景阳宫。
一个眼睛半瞎的老妇人,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和两个宫女。
王安冲出偏殿,跑出去三步又停住了。
殿下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孤不在的时候,慈庆宫你不能离开。”
王安站在院子里,双手攥拳,指甲掐进肉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夜里,太子改完奏疏之后,说了一句看似随口的话——
“让刘世安今日寅时去景阳宫送药,待到午时再走。”
王安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
寅时去。午时走。
整整五个时辰。
一个太医在景阳宫待五个时辰?送药用得了那么久?
太子想到了。
太子想到了什么?
王安不知道。但他知道太子不是随口说话的人。
他转身跑回偏殿,抓起桌上的腰牌,朝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太监吼了一句。
“去景阳宫!找刘世安!告诉他——关门,不许任何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