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方向走来的人是蒋允仪。
方从哲的门生穿着便服,脚步又急又碎。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跑到丹墀台阶下看见太子的背影,猛的刹住脚。
补丁朝服在晨光里泛着灰白。
蒋允仪绕到太子侧面,压低嗓子。
“殿下,阁老让我来——翊坤宫天没亮就往内官监传了话,用的郑贵妃私印。阁老的人截到了抄件,只有四个字:今日动手。”
朱常洛睁开眼。
因为他的干扰,梃击案难道提前了?
今日动手。不是等万历震怒之后,是现在。
马三道的事王安应该已经在处理。但张差——
“蒋允仪,你从御花园过来,路上有没有看见生人?”
蒋允仪一愣:“我在御花园东拐角看见一个人,瘦高个,像个杂役太监,走得很快,往乾清宫方向——”
往乾清宫方向。
朱常洛跪在乾清宫门前。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
“蒋允仪,你现在去午门找杨涟,告诉他——”
话没说完。
丹墀左侧的汉白玉栏杆后面,窜出一个人影。
张差。
瘦高,青筋暴起,眼珠子充血,手里攥着一根铁尺。实心铁尺,两尺半长,锈迹斑斑。
他跑起来的姿态像一条被放出笼子的疯狗。
直奔太子。
蒋允仪魂都飞了,往后连退三步绊倒在地。
朱常洛跪了两个时辰,膝盖完全麻死。他想站,腿不听使唤。
张差冲到面前只剩五步。
铁尺举过头顶。
朱常洛看见铁尺上的锈迹。劈下来不一定致命,但一定见血。
来不及躲。
铁尺劈下来的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扣住了张差的手腕。
张差被拽得一偏,铁尺劈空,砸在金砖上,火星四溅。
扣住张差手腕的人个子不高,面容平庸,身量中等。
穿着内官监杂役太监的灰布短衫。
李进忠。
他从丹墀侧面的石阶后面冲出来,一把扣住张差手腕,另一只手掐住喉咙。
张差力气不小,挣扎得像条翻肚的鱼,但李进忠手劲更大——在宫里搬了二十年的木料铜器,一双手跟铁钳似的。
两人在金砖上扭打了三息。
张差被摁倒在地。
铁尺滚到朱常洛膝盖旁边,离他不到一尺。
李进忠骑在张差身上,喘着粗气,抬头看了太子一眼。
就一眼。
朱常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赌徒翻开底牌前的精明。
乾清宫殿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矩冲出来。
老太监看见眼前这一幕——太子跪在地上,旁边一根铁尺,一个凶徒被摁在砖上——入宫四十七年的定力在这一刻碎了。
“来人,来人——把这个人拿下,封锁宫门。”
当值太监涌出来,张差被五六个人死死按住,嘴里嚎叫不止。
李进忠从张差身上站起来,退到一边,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声不吭。
陈矩跪到太子面前。
“殿下,伤着没有?”
朱常洛低头看了看自己。铁尺没碰到他。袖口的补丁还在,衣襟沾了灰,膝盖处磨出两个白印。
没伤着。
但他心跳快得跟擂鼓一样。
太子抬头,目光越过陈矩,越过被按在地上的张差,落在三步外低着头的李进忠身上。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从侧面冲出来,恰好挡下了这一击。
恰好?
朱常洛在前世的记忆里翻了翻。
李进忠。
内官监杂役。
这个名字他记得。
天启年间,这个人会被赐名——魏忠贤。
九千岁。
阉党之首。
权阉?
巨贪?
还是天启朝的钱袋子?
大明在阉党倒台之后有变得好起来吗?
朱常洛的目光在那张平庸的脸上停了三息。
此刻的李进忠还不是魏忠贤。
他只是一个在内官监搬了二十年杂物的底层太监,没有权力,没有靠山,没有任何人把他当回事。
但这个人刚才救了太子的命。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
“你叫什么?”
“回殿下,奴婢李进忠。内官监杂役。”
“你怎么在这儿?”
李进忠的回答滴水不漏。
“奴婢在御花园扫地,听见丹墀有动静,跑过来一看……”
朱常洛没追问。
他只在心里把李进忠和魏忠贤两个名字重重叠在一起,压进了记忆最深的角落。
这条蛇,现在还小。
但已经开始选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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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里传来万历的声音——胖皇帝被惊动了。
“什么人?谁在外头闹?”
陈矩转身进殿禀报。
半刻钟后,五花大绑的张差被扔在乾清宫殿砖上。
万历歪在榻上看着地上那条嚎叫不止的人,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张差嘴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的喊——
“我是疯子,我是疯子,有人给我吃了迷心药。”
万历听了一会儿,挥了挥手。
“疯子就按疯子办。关进北镇抚司,别闹出来。”
朱常洛跪在殿内,听见这句话。
跟前世历史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梃击案。
疯癫结案。
张差是疯子,打死了事,不查幕后。
万历不想查。查下去查到崔文升,查到庞保,查到翊坤宫——查到郑贵妃。
然后呢?废掉宠妃?承认自己的女人要杀自己的儿子?
万历选择不查。跟前世一样。
但这一世不一样。
“父皇。”太子的声音很平静。“儿臣有一句话。”
万历没看他。
“儿臣死了,大明的国本就没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万历沉重的呼吸声。
“太子受惊了,先休息吧。”
朱常洛磕了个头,没有再说话。
他把话留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文官们会替他说。
杨涟,官应震,左光斗,五十个言官,会把这句话翻译成一百份弹劾奏疏,铺天盖地砸进通政司。
太子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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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乾清宫时,朱常洛经过丹墀侧面。
李进忠还蹲在石阶旁边,低着头,像个等处置的犯人。
太子没停步。
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今天的事,孤记下了。”
李进忠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微表情一闪而过。
朱常洛没回头看。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条还没长出毒牙的蛇,正在用自己的命下注。
问题是,这条蛇手里握着什么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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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庆宫。
王安接到景阳宫和乾清宫双线回报时,瘫在椅子上哭了一场。
景阳宫:马三道被太子暗中安排的人手截住,没伤到王恭妃。
马三道翻墙逃跑,追丢了。
乾清宫:张差持铁尺行刺太子,被一个叫李进忠的杂役太监拦下。
太子未受伤。
王安擦了把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景阳宫的暗手是太子安排的。
但太子没安排人守乾清宫。
太子算到了母亲有危险。
太子没算到自己有危险。
他算漏了。
是那个叫李进忠的小太监,补上了这个漏洞。
巧合?
王安不信。
但他来不及细想——门外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
“王公公,午门外炸了锅了。杨涟带着三十多个言官跪在午门外头,要求面圣。蒋允仪刚把消息传到,通政司抄写房的人已经在连夜刻折子了。”
王安站起来。
太子留的那半句话,开始发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