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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事府重启的消息砸进六科廊,瞬间炸锅。

先炸的是楚党。

萧云举昨天散朝时跟方从哲打过招呼,回去连夜拟了三个人的名字,今早天没亮就堵在吏部郑继之门口。

郑继之还没喝上第一口茶,就被萧云举的口水喷了一脸。

“郑尚书,詹事府左春坊的缺,楚党这边有三个合适的人选——”

郑继之端着茶碗往后躲了半步:“名单还没定呢,你急什么?”

“不急?东林那帮人已经在写折子了。我在午门看见杨涟袖子里塞了两份荐书,墨迹都没干。”

郑继之叹了口气,把茶碗放下了。他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果然。辰时刚过,六科廊的廊柱底下已经站满了人。

齐党的亓诗教跟浙党的姚宗文凑在一起嘀咕,两个平时见面翻白眼的人今天居然称兄道弟。

东林那边更热闹,左光斗、杨涟、官应震三个人围成一圈,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表情藏不住——既有盘算,也有按捺不住的劲头。

所有人都在琢磨同一件事:往詹事府塞自己人。

原因很简单。詹事府是东宫的衙门,太子迟早要登基。

现在进去的人,就是未来新朝的从龙之臣。

万历已经五十二岁了,腿肿得下不了床,谁都看得见那把龙椅快要换主人了。

一个废了一百年的空壳,一夜之间变成了各方争抢的头等肥缺。

方从哲站在内阁值房门口。

毕自严的账本还堆着,但他已经没心思看了。

蒋允仪凑过来,低声汇报:“阁老,楚党报了三个人,齐党报了两个,浙党那边赵兴邦也递了名单——”

“东林呢?”

“东林还没报。杨涟说要等太子的意思。”

方从哲闭上眼睛。

等太子的意思。

这五个字比什么都扎心。

满朝文武往詹事府塞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先问首辅的意思,全跑去问太子。

他方从哲亲手献出来的衙门,现在跟他没有半文钱关系了。

……

慈庆宫偏殿。

朱常洛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吏部送来的詹事府编制旧档。

孙承宗整理的。每个职位的品级、职能、历任官员名录,条条清楚。

王安站在门边,把各方送来的荐书和名单分成四摞放在案角。

“殿下,楚党三人、齐党两人、浙党四人、东林七人,加上方阁老自己塞的两个门生,总共十八个人挤六个缺。”

朱常洛翻了翻名单,没什么表情。

“让他们挤去。少詹事以下的缺先不管,各派分一分,别让哪一家独大就行。”

王安应了,又犹豫了一下:“那詹事呢?”

詹事。正三品。詹事府的一把手。

这是整座衙门的核心。谁坐那把椅子,谁就替太子管这个第二内阁。

朱常洛放下名单,起身走到窗前。

“让左光斗来一趟。”

……

左光斗来得很快。

他从都察院一路快走,进了偏殿连汗都没来得及擦。

“殿下。”

朱常洛看着他。

左光斗三十七岁,瘦,颧骨高,眼窝深,常年熬夜写弹章熬出来的眼袋又黑又重。身上那件官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朝中都知道,左光斗是东林最能打的笔杆子。

弹章写得狠、准、毒,一折下去,被弹的人轻则丢官重则下狱。

更难得的是他弹谁都不含糊——浙党弹过,楚党弹过,齐党弹过,连东林自己人贪墨他都弹过。

这种人放在詹事府,管人、理事、挡刀,全能干。

满朝上下,左光斗是詹事的第一人选。

所有人都这么想。

左光斗自己恐怕也这么想。

朱常洛给他倒了杯茶。

左光斗受宠若惊的接了,没喝。

“殿下召臣来,是为了詹事府的事?”

朱常洛点头。

“詹事府开府在即,你觉得谁合适做詹事?”

左光斗愣了一下。他以为太子会直接任命他,没想到先问他的意见。

“臣……臣不敢妄议。”

“别跟孤打官腔。”

左光斗抿了抿嘴,坦诚道:“满朝文武,论资历、论能力,臣斗胆毛遂自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实事求是。

朱常洛看着他,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你确实合适。”

左光斗的眼神亮了亮。

“但孤不打算让你去。”

左光斗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压下去,安静等太子说下去。

朱常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左光斗能看见太子眼底的血丝——那是常年失眠熬出来的。跟他自己的眼袋一样。

“遗直(左光斗字),孤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讲。”

“你进都察院几年了?”

“七年。”

“七年。弹了多少人?”

左光斗想了想:“大小弹章,一百三十七份。”

“一百三十七份。有几份是替孤写的?”

左光斗沉默了。

“有几份是替东林写的?”

还是沉默。

“有几份,是替大明的老百姓写的?”

左光斗的喉结动了一下。

朱常洛退后一步,语气沉了下来。

“孤跟你说句实话。詹事府缺人,缺能办事的人,缺能替孤挡刀的人。你样样合适。但都察院更缺你。”

他回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没有从左光斗脸上移开。

“大明朝现在有两种官。一种是替上面办事的,一种是替下面说话的。替上面办事的人,孤不缺,毕自严会算账,袁世振会搞钱,孙承宗会带兵。但替下面说话的人——替那些交不上赋税被打断腿的佃农说话,替那些被矿税太监搜刮到家破人亡的商户说话,替辽东那些饷银被吃空饷的将官贪掉的士兵说话——孤找不出第二个左光斗。”

左光斗攥紧茶碗。

“你进了詹事府,就是孤的人。孤的人,只能替孤说话。都察院那支笔,就废了。”

朱常洛停了一下。

“大明的言路,不能断在孤手里。”

左光斗低头,胸口猛的起伏。

“殿下……”声音哑了。

“你替孤盯着都察院。谁贪,你弹。谁欺压百姓,你弹。谁挡大明的路,你弹。不管他是哪个党、哪个派、甚至是不是孤的人。”

朱常洛端起自己的茶碗,碰了碰左光斗手里那杯。

茶碗碰茶碗,叮的一声。

“去做你该做的事。大明需要一个不听任何人话的左光斗。包括不听孤的。”

左光斗闭上眼睛。茶碗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日光。

他站起来,退后三步,撩袍,跪下。

这一跪不是臣对君的礼,这是文人礼节。

是一个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人,头一次觉得那些书没白读。

“多谢殿下。”

朱常洛看着他的后脑勺,轻声说了五个字。

“别让孤失望。”

左光斗磕了个头,起身走了。

……

王安关上门后,低声问:“殿下,不用左光斗,那詹事府用谁?”

朱常洛重新坐下,翻出孙承宗整理的那份旧档。

他想起一个月前的深夜,孙承宗坐在这间偏殿里,听他讲完辽东布局后沉默了很久。

末了孙承宗问了一句:“殿下要臣做什么?”

“教我儿子读书。”

孙承宗当时没有接话。

现在该接了。

“廷推孙承宗。”

王安倒吸一口凉气。

“孙承宗?翰林院从六品编修?直升正三品詹事?”

朱常洛喝了口凉茶:“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翰林院编修是从六品,詹事是正三品,中间隔着七级。大明立国二百五十年,没有这么跳的。

翰林院是清贵衙门,编修们熬十年八年升个侍读学士就算祖坟冒烟了。

一步跳到正三品詹事?朝野上下不炸锅才怪。

但朱常洛要的就是炸锅。

“告诉方从哲,廷推名单里加上孙承宗。就说孤病中承蒙孙编修讲学有恩,念其才具,欲委以重任。”

王安领命,走到门口又回头。

“殿下,各党派肯定会闹。”

“闹什么?各派的人塞进少詹事和春坊的缺里,他们吃到了肉。孤只拿一个詹事的位子,他们吞了六七个缺,这笔账算不过来?”

王安恍然。

各派往詹事府塞了一堆人抢少詹事和属官的位子,太子全部放行,等于给每个党派都分了好处。这时候太子只要一个詹事的位子,谁好意思跳出来反对?反对就等于吃了肉还嫌骨头硬,得罪太子又得罪其他吃到肉的同僚。

况且孙承宗没有派系。

不是东林,不是浙党,不是楚党。

推他上去,没有哪个派系觉得另一家赢了。

跟当初推熊廷弼上辽东巡抚,一模一样的手法。

……

消息传到翰林院的时候,孙承宗正在整理洪武旧档。

蒋允仪亲自来传的话。

方从哲的意思很简单——太子点了你的名,廷推走个过场,择日上任。

蒋允仪走后,孙承宗一个人坐在值房里,对着一盏冷茶发了很久的呆。

从六品编修到正三品詹事。

翰林院的同僚们恐怕觉得他祖坟炸了。

但孙承宗想的不是官阶。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太子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朱常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常服,端着一碗没有油星的白粥,坐在慈庆宫冰冷的偏殿里。身边只有一个老太监,桌上只有两支蜡烛。

一个被皇帝嫌弃的储君,遭郑贵妃追杀,被文官当刀使。

四千两银子养活整座东宫,连炭火钱都被克扣。

谁也没想到,那个喝白粥的瘦弱储君,用了不到三个月,把翊坤宫打趴下,把浙党收进兜里,把锦衣卫踩在脚下,把首辅方从哲玩成提线木偶,逼得万历在金銮殿上当场割肉。

现在又用一座荒废百年的空壳衙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从皇帝手里拿到了绕开内阁的行政通道。

嘉靖帝用了三年大礼议才拿到这种权力。太祖朱元璋杀了一万多人才清除相权。

朱常洛用了三天。

孙承宗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茶很苦,凉透了的苦。

他忽然想起太子说过的——教我儿子读书。

那时候他以为太子在说客气话。

现在他明白了。

太子在告诉他:孙稚绳,你可为帝师。

孙承宗放下茶碗,站起来。

窗外暮色四合,翰林院的廊灯次第亮起。远处慈庆宫的方向,有一盏灯始终没灭。

他整好衣冠,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