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万历歪在矮榻上,左腿肿得发亮,搁在锦缎软垫上不能动。
案几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沈令誉八人联名弹章,通政司刚送来的,墨迹还新;右边是半个月前毕自严誊写的四十九万两入帑清单,折角已经被万历捏出了毛边。
——这说明万历不止看过一遍。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站在三步外,垂手候着。
万历先翻联名弹章。
八个名字,红泥印章一个挨一个,排得整整齐齐。沈令誉领头,往下是周延儒、马鸣世、刘国缙、何宗彦、陈所闻、徐大化、房可壮。
弹章写得比上一道狠了十倍。
上一道说詹事府越权,这一道直接要裁撤。
三千字,引经据典,核心论点一句话——
“詹事府不经票拟、不过六部、不受都察院稽查,乃祖制之外的法外衙门,长此以往,储君独揽查抄之权,则三法司为虚设,内阁为摆设,六部为陈设。”
——这话有没有道理?
有。
非常有道理。
绕开规则就是毁规则,这个论点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站得住脚。二百五十年大明文官用命换来的制度,太子十天就拆了一半。
万历看到“三法司为虚设”这句话时,手指敲了一下案面。
他其实挺高兴。
不是因为弹章写得好,是因为有人替他出头。太子那个詹事府,别说文官怕,万历也怕。一个太子拥有不经皇帝批准就能抄家拿人的权力,这比京营兵权还可怕。
兵权杀人,财权诛心。
万历翻到最后一页,右手已经伸向朱笔。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右边那份清单。
四十九万零三百一十七两。
手停了。
万历的手悬在半空。
他想起一个数字——自己派矿监税使在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四路刮了四年,总共刮回来四十七万两。经手太监吃了至少两成,他到手的大概三十五万到四十万之间。
太子十天抄了四家盐商,实收四十九万,箱底碎银都没人捡。
万历放下朱笔,拿起清单又翻了一遍。
“陈矩。”
“奴婢在。”
“太子的詹事府,一共多少人?”
陈矩答得极快:“回陛下,詹事孙承宗以下,属官十二人,借调书吏六人,杂役若干。”
“十八个人。”万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的矿监税使队伍——每路一个掌事太监、两个副手、十几个爪牙、上百个地方衙役配合,四路加起来四五百人。四年,四十七万两,还被经手人刮走一大层。
太子十八个人,十天,四十九万。
万历将清单搁下,闭了一下眼。
——这个动作跟太子一模一样。闭眼意味着在权衡。
“裁了詹事府……”万历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商量。
陈矩竖起耳朵。
“裁了詹事府,以后盐商的银子谁来抄?”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万历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把太子当成了一把好用的刀。沈令誉弹章上写的“法外衙门”四个字,在他眼里翻译过来就是——法外的刀,好用的刀。
法外才好用。过了六部过了内阁,银子还能剩几成?
万历重新拿起联名弹章,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八个名字,分量不轻。翰林侍读、兵科给事中、户部郎中、工部郎中、南京御史……横跨六部都察院,涵盖四个派系。
他的目光停在第一个名字上。
沈令誉。
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在都察院坐了六年,二十一年弹章三十二道,号称铁骨诤臣。
万历忽然问了一句话。
“沈令誉家里有多少地?”
这句话问得毫无来由。
陈矩怔了一息,躬身答道:“奴婢不知。”
万历没追问。
他也不是真想知道。这句话从他嘴里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没细想为什么。
但陈矩听懂了。
——四十七年的老太监,在宫里活了比万历还久。他听出万历的弦外之音:一个正三品京官,年俸三百五十石折银不到三百两,联名弹章里骂太子“行酷吏之事”、骂詹事府“法外衙门”——那你沈令誉自己呢?你有多干净?
万历不蠢。
他本能地嗅到了什么。
一个真正两袖清风的御史弹劾太子越权,那叫忠臣直谏;一个自己屁股底下有泥的御史弹劾太子查贪,那叫贼喊捉贼。
但万历不会主动查。
查文官的地,就是跟整个文官集团撕破脸。
他三十年不上朝靠的就是冷处理——不查、不问、不管,大家各过各的。
他需要别人替他查,替他把证据摆在眼前,让他不得不看。
万历拿起朱笔,在联名弹章上批了两个字——
“再议。”
朱笔搁下,万历靠回矮榻闭目。
“把这个发回通政司。”
陈矩双手接过弹章,退出暖阁。
走到门口时,陈矩回头看了一眼——万历的右手搁在那份四十九万两清单上,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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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半个时辰传到内阁。
方从哲坐在值房里,门生蒋允仪将弹章批复原文念了一遍。
“再议。”
方从哲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
——“再议”是什么意思?
蒋允仪以为是万历在犹豫。
方从哲知道不是。
三十年伺候这位皇帝,方从哲太懂“再议”二字的含义了。
万历不说“准”,说明他不想裁詹事府——因为裁了没人替他搞钱。
万历不说“驳”,说明他也不想明着保太子——因为保了就等于承认太子有权抄家。
“再议”的真正意思是:朕再看看。看太子还能搞多少银子,看沈令誉还能闹多大动静。谁赢了朕就站谁那边。
方从哲将茶碗搁下,后背冷汗渗透了中衣。
他想起袖中那块太子给的玉佩。
太子跟他说过一句话——“孤信阁老,阁老应当也信孤。”
方从哲现在才完全听懂这句话:太子是在告诉他——你已经上了船,船沉你也得沉。
“再议”意味着万历还在观望。
观望期内,方从哲跟太子绑在一起的那根绳子,一天都松不了。
蒋允仪问:“恩师,要不要做点什么?”
方从哲闭眼片刻。
“什么都不做。等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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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申时,通政司将“再议”批复抄送六科廊。
沈令誉在府中接到消息,手掌重重拍在书案上。
“再议!”
他站起来,在书房转了三圈,脸涨得通红。
——他以为万历在犹豫。
八个人联名、横跨四个衙门,这在本朝已经算重磅弹劾了。
万历只批“再议”,说明火候还不够。
沈令誉立刻想到了下一步。
他叫来周延儒。
“延儒,折子不够。得当殿弹劾。”
周延儒没立刻说话,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恩师的意思是——下次早朝,公开陈词?”
“对。”沈令誉坐下来,眼睛亮得吓人,“折子可以留中、可以再议、可以搁到发霉。但当殿弹劾——百官亲眼看见、起居注亲笔记录——皇上躲不掉。”
周延儒放下茶碗。
“恩师,当殿弹劾储君,本朝没有先例。”
“杨涟当殿替太子哭过,我就不能当殿参太子?”
周延儒想了三息,点头:“学生跟恩师一起上。”
——周延儒同意的原因只有一个:杨涟那份软烂到骨头的辩护折子。太子的言官都替他认了罪,说明太子已经怂了。趁他病要他命,现在不砍更待何时。
他不知道杨涟的软弱是太子写好的剧本。
沈令誉磨墨铺纸,开始写当殿弹劾的陈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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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庆宫偏殿。
“沈令誉接到消息后什么反应?”
“骆思恭暗哨回报——沈大人叫了周延儒进书房,待了一个时辰。”
朱常洛搁下碗。
“他要当殿弹劾。”
王安一惊:“殿下怎么知道?”
朱常洛拿起桌上那份八人名单,目光掠过沈令誉的名字。
“折子被批再议,他只有两条路——要么加人联名再递,要么升级到当殿弹劾。加人需要时间,他等不起——假台账上写的四月二十二日查山东,还有六天。他会选最快的路。”
朱常洛将名单折好压回枕下。
“让他上殿。签名越多、闹得越大,日后翻盘时刀就越省力。”
“父皇问了什么?”
王安递上陈矩经暗线转来的四个字。
纸条上写的是——
“皇上开口问了,沈家多少地。”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掉,灰烬落在粥碗里。
“他闻到了。”
朱常洛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没看辽东,看的是山东济宁。
“这些文官就没想过,他们在父皇眼里也算得上一块肥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