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
日头偏西,青石板上的热气蒸得人头皮发麻。
三百余人的队伍已经换了一茬。
最早跪下的那批国子监生员被同窗架回去灌了绿豆汤,新一批人顶上来。
队伍不但没缩,反而从午门台阶一路延伸到了金水桥南侧。
刘廷元还在。
他没走,膝盖已经跪肿了,但他不肯让人替。
“刘兄,你歇歇,我来——”
“不用。”
刘廷元他手里攥着一份抄件,纸角都被汗浸透了。
——《请天下为公疏》的抄件,半个时辰前从六部值房传出来的。
不知道是谁抄的,但午门外跪着的每个人都看过了。
“……六部堂官实授不足六成,各省督抚空缺者四,府县正印官实到率不足五成。科道言官额设百六十余员,今实在者不过三十余人……”
刘廷元第一遍看完的时候,手在抖。
监生有法定候补资格,经坐监、历事、考优等后入吏部排队。
很多人虽不如进士,但也能混个知县的地方父母差事。
但慢慢的缺官不补、候补积压,多数监生终身候缺、难补一官,仅少数举监、高级荫监能得低中级实缺。
他等了四年。
四年里,吏部的铨选名单递上去三回,乾清宫一回都没批。
并不是没有位子。
六部值房十室九空,地方府县正印官缺了一半。
位子空着,人也空着。
为什么?
因为乾清宫不批。
三十年了。
刘廷元以前不敢想这件事。
想了也没用,说了更没用。
太子替他们说了。
最重要的是,太子说跟他们这些书生说的份量不同。
替所有升迁无望、候选无门的人说了。
“诸位!”
刘廷元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被旁边人扶住。
“你我寒窗十年,连个补缺的机会都等不到!”
青石板上跪着的人群骚动起来。
这些人群里也不止只有监生,许多待选的三甲同进士也在其中。
“我同窗去年候选期满,等不到缺,回乡教书去了。他策论甲等!甲等啊!”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候选官员跪在后排。
“家里老母亲问我什么时候能当官,我说快了快了。快什么?快到头发白了。”
——这就是太子那份折子真正的杀伤力。
张居正是三十年前的人,跟在场的很多人没有半文钱关系。
但“官缺不补”四个字,扎在每一个读书人的命根子上。
太子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捅破之后,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太子将来坐上那把椅子,官缺会补,铨选会批,他们的前途不会再被堵死。
远处许多年长的人也陆陆续续的走了过来。
有给士子们准备绿豆汤的,有加入伏阙的。
这事性质变了。
太子被罚,他们大可以作壁上观。
但现在不行了。
有些时候,机会没把握住,可能过去的就是一辈子。
到了老年感叹一句。
“人生多憾……”
此事,已牵及朝中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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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方从哲到的时候,万历爷已经摔了一遍东西了,站在案后,手撑着案沿,脸色铁青。
方从哲跪下行礼。
“臣方从哲叩见陛下——”
“你看过了?”
万历没让他把话说完。
“臣……方才在值房收到司礼监转抄。”
万历从案上抓起那份折子,摔在方从哲面前。
“张贼。”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方从哲没敢抬头。
“他提张太岳。”
方从哲跪在地上,一个字不敢接。
万历绕过御案,走到方从哲面前。
他的步子不稳——病了两个月,腿脚还没利索。
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
“朕十岁时。”
万历的声音低下来。
“他让朕背书,背不出来就罚跪。让朕抄《帝鉴图说》,抄到子时才许睡。”
——这些事,方从哲听过。
但从万历嘴里亲口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朕的每一道旨意,他要过目。朕的每一笔花销,他要审批。朕想修个花园,他说天子当以节俭示天下。朕想赏个太监,他说内臣不可恃宠。”
“他凭什么!!!”
万历的手攥成了拳。
“ 朕是天子,坐在龙椅上,批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张太岳替朕想好的。朕不过是替他盖章的印玺。”
方从哲听着,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冒。
——万历说的是实话。
张居正当国十年,权倾朝野,皇帝形同虚设。
这是事实。
但方从哲心里还有另一层话,他不敢说。
张居正当国十年,国库从亏空到盈余四百万两。
九边军饷从拖欠三年到按月发放。
吏治从糜烂到考成法下人人自危。
——做实事的人,确实霸道。
张太岳行的是霸道之法,彼时的大明,治国需要猛药。
他做的是实事。
不像自己。
方从哲当了七年首辅,什么也不敢动。
内阁只剩他一个人,六部堂官缺了一半,递上去的折子十份里有八份留中不发。
他这个首辅,说好听叫“独相”,说难听叫【一个人扛着整个朝廷的烂摊子的糊裱匠】。
——太子那份折子里写的【科道言官额设百六十余员,今实在者不过三十余人】
方从哲比谁都清楚。
因为内阁也是一样。
内阁额设三人,实在者只有他方从哲一个。
如果内阁满员,今天这个场面,至少还有两个人替他分担。
”朕只恨没能把此獠开馆戮尸!“
万历爷确实被恶心到了,他把对张居正的恨意转嫁到了太子身上。
”张贼平反之事绝无可能。“
“陛下息怒。此事尚未定论……”
方从哲的声音极平。
“太子年少气盛,措辞失当,臣以为——”
“措辞失当?”
万历冷笑。
“他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天下人——朕是昏君。”
“朕虽然不上朝,大事小事尚且关注,整日呕心沥血,又何愧于祖宗,怎可称为暴君?老大就是读的歪书太多,跟那些掉书袋的沆瀣一气!”
然后小声念叨了一句。
“当初就不该把他生下来,若是老三得位东宫,必不会如此番迂腐。”
万历气的已经全然忘了自己刚刚怀疑福王有造反意图的事。
方从哲闭了一下嘴。
心里嘟囔了一句。
陛下说得对,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去了。
万历不蠢。
他看得出太子的真实意图。
“朕不给这些官员不缺,就是昏君?”
万历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补了,就会养出下一个张居正。官越多,他们抱团越紧,胆子越大,朕越管不住。空着,他们才老实。”
万历越说越气。
”大明是朕的大明,这些读书人读的都是劳什子书,食君之禄,为何不忠君?“
这是万历三十年不补官缺的真实逻辑。
一半是懒(他自己不承认),另一半是为了控制。
官署空着,文官集团就永远凑不齐力量跟皇权叫板。
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累得半死,哪还有精力结党?
——这套逻辑,在万历的脑子里运转了三十年。
但现在被太子一份折子捅破了。
万历的嘴角扯了一下。
“太子一封疏奏说,他们的前途是被朕堵死的。”
他转过身,盯着方从哲。
“你说——朕的好大儿,是不是比张太岳还狠?”
方从哲的额头贴在金砖上,没敢应声。
——这话没法接。
万历也没等他回答。他走回御案后面,一屁股坐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陈矩捧着一摞折子进来,脸色发白。
“陛下……六部送来的。”
万历看了一眼那摞折子的厚度。
“多少?”
陈矩的声音压得极低:“……二十三份。皆是……附议太子疏奏,请补官缺的。”
万历的手按在案上。。
方从哲跪在地上,心里苦笑。
——来了。
太子那份折子就是一颗石子扔进池塘,现在涟漪扩开了。
二十三份只是开头,明天会有五十份,后天会有一百份。
因为这件事关乎每一个文官的切身利益,没有人会沉默。
万历把那摞折子推到一边。
他盯着方从哲的后脑勺,沉默了很久。
殿内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阁老。”
“臣在。”
万历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正常。
“朕问你一句话。你替朕想清楚了再答。”
方从哲的脊背僵住了。
“朕若现在废了太子——”
万历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隔着一息。
“天下人会如何?”
方从哲的额头贴着金砖,一动不动。
“朕是在问你。”
万历的声音加重了半分。
“朕要与天下人为敌吗?”
乾清宫里死一般的静。
方从哲跪在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话,是问句。
万历如果真要废,不会问。
直接下旨就是了。
他问,说明他还在犹豫。
犹豫,就意味着——废不了。
方从哲磕了一个头,措辞极其谨慎。
“陛下圣明烛照,臣愚钝,不敢妄议国本。唯……”
他停了一拍。
“唯储君之废立,祖制须经廷议、阁议、六科封驳,三者缺一不可。今日之势……”
他没说完。
但万历听懂了。
——今日之势,廷议通不过,阁议通不过,六科更通不过。
午门外跪着的人还在增加。
六部的附议折子还在往里送。
天下读书人的眼睛都盯着奉先殿的方向。
万历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
他忽然觉得很累。
比病了两个月还累。
“可是朕气极了,你给朕想个办法……”
“我吗?……”
方从哲没说出声。